空气里没有太多新装修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机械键盘敲击声、电话通话声以及外卖残留气味的独特“职场氛围”。这里没有窗明几净的展示柜，只有堆满数据的屏幕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亲，您好呢，您这个数据定制的要求我们是完全可以满足的，您放心……”
周萌坐在办公桌前，双手在键盘上飞舞，打字的速度快得几乎要出现残影。屏幕上的聊天窗口里，他的回复温柔得像是个刚出校门的小白兔，每一个标点符号都透着满满的耐心和职业素养。
然而，如果你把视线从屏幕移到周萌的脸上，或者仅仅是用耳朵去听他嘴里念叨的内容，你会怀疑这具身体是不是被什么暴躁的恶灵附体了。
“你是不是傻？啊？这都看不懂？我都说了三遍了，数据格式！格式！你脑子里装的是硬盘吗？还是全是碎片文件？”周萌一边手指轻柔地敲出“好的亲，稍等哦”，一边嘴里像机关枪一样低声咆哮，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真他妈智障！我真想掰开揉碎喂他嘴里！”
坐在他对面的，是团队的技术大神周先森。这位穿着潮牌卫衣的二叔，此刻正遭受着一种精神污染。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敲，终于忍无可忍地摘下耳机，把镜腿往桌上一扔。
“周萌，你能不能闭嘴？”周先森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杀气，那是一种正在处理几百万条数据流时被强行打断了心流的愤怒，“你这样分裂，警察都想把你抓去精神病院。”
周萌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倒是立马切换了频道，一脸无辜：“小叔，我在回客户呢，这是客服的态度，态度！懂不懂？心里MMP脸上笑嘻嘻，这是职业素养。”
周先森翻了个白眼，重新戴上耳机，“你刚才那两句‘妈的智障’嗓门大得连我都听得见，隔壁装修队的估计都听见了。”
周萌撇撇嘴，刚想反驳，旁边传来一声慵懒又带着几分磁性的咳嗽声。
“咳咳……安静、安静。”
说话的是周密。这位41岁的大叔，今天依旧打扮得风骚不减，金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框显得斯文败类。他正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微信界面，头像是个明媚的美女——那是他的红颜知己香香。
周密一边对着手机打字发语音，用一种极其温柔、甚至有点夹着嗓音的语调说：“香香呀，今天天气真好，晚上啊，我没空呢，下次再一起吃饭~”一边放下手机，瞬间变脸，转头看向周萌，恢复了那种急躁的大哥范儿，“周萌，你刚才那个客户的单子兜底了吗？别又给人家发错了格式，上次那个乱码单子还是我给人赔礼道歉才摆平的。”
“大叔，放心吧，这次绝对没问题。”周萌信誓旦旦，随即又对着屏幕开启了新一轮的“温柔刀”，“亲，这个表格发给您，请查收~ 妈的，赶紧收了滚蛋，别再问我为什么字体是宋体不是黑体了！”
就在这充满“正能量”的咆哮声中，办公室的大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这一声巨响，吓得正在专心致志抠脚指头（虽然隔着鞋）的周全猛地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周全是刚来的新人，四十三岁的年纪，面对电脑还是一副刚通网的迷茫表情。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穿着风衣、踩着高跟鞋的女人。她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拎着个名牌包，一脸的高傲与急躁。
“哟，这么热闹呢？这是在开菜市场吗？”女人的声音清脆，透着一股子不好惹的劲儿。
周萌一抬头，看清来人，愣了一下。这女人有点眼熟，好像以前在哪见过，建材行业的？一起跑过业务的？记忆的齿轮开始转动，好像是有这么个人，那时候自己还是个小跟班。
“瑶瑶？你来了？”周密倒是反应快，推了推眼镜，笑着迎了上去，“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瑶瑶摘下墨镜，露出那双精明的眼睛，环视了一圈这略显简陋的办公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不欢迎啊？来看看你们干的是啥，神神秘秘的。”
“来，坐这，周全，去倒水！”周密热情地招呼。
瑶瑶一屁股坐在周萌旁边的空椅子上，把包往桌上一扔，顺手就瞥见了周萌电脑上的聊天记录。
“这字打得挺快啊，”瑶瑶凑近了些，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飘进周萌的鼻子，“刚才进门就听见你在骂人，怎么，跟客户对骂呢？”
周萌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一来就盯着我，没好事。他赶紧把刚才那个对话框最小化，换上一副正经面孔：“怎么可能，我这是……这是业务探讨。激烈点的业务探讨。”
“探讨？”瑶瑶嗤笑一声，“探讨要不要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行了吧你，我刚才听得真真的，什么‘喂嘴里’，口味挺重啊。”
周萌脸一红，被拆穿了有点挂不住：“哎呀，你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来到底干嘛？视察工作？”
“玩。”瑶瑶言简意赅，“闲着无聊，来你们这看看！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赚钱的路子，我也想入行。”
周萌一听这话，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别别别，姑奶奶，我们这行水深，您这细皮嫩肉的受不了这气。你看这客户，一个个跟……跟没进化完全似的。”
“你才没进化完全！”瑶瑶白了他一眼，伸手就在周萌胳膊上掐了一把，“怎么，怕我抢你饭碗？我告诉你，我以前在建材行业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周萌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却在嘀咕：谁穿开裆裤了，你比我大？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周全端着一杯水地走过来，那是那种外观高贵却最便宜的纸杯，水满得快溢出来了。
“瑶瑶美女，喝水。”周全把水放在瑶瑶面前，眼神偷偷多瞟了几眼这个气场强大的女人。
“哎哟，谢谢大哥。”瑶瑶倒是没嫌弃，端起来抿了一口，随即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崭新的双开门冰箱上，“哟，新买的冰箱？挺大啊，这牌子不错，少说也得两千多吧？”
周萌一听价格，敏感神经立马被触动了。那天小叔（周先森）买冰箱回来，报了个1700的价格，心疼得他差点当场心梗。他们来这是赚钱的，不是来享受生活的啊！
“1700。”周萌没好气地接话，语气里满是肉痛，“你说咱们这是小工作室，有必要买这么好的吗？我看那个几百块的二手的也能用啊，真是浪费钱。”
周先森在旁边听到了，冷笑一声，摘下耳机晃了晃：“1700你就嫌贵了？那你知道这压缩机多好吗？再说了，我是为了谁买？还不是为了咱们晚上能喝口冰水，有点幸福感？你这守财奴性格什么时候能改改？”
“幸福感是建立在钱包鼓鼓的基础上的！”周萌理直气壮地反驳，“现在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1700啊！我得接多少个傻……傻客户的单子才能赚回来？”
“行了行了，吵死了。”周密打圆场，脸上挂着那种‘我看透了一切’的笑容，“其实吧，这冰箱根本没花1700。”
“啊？”周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周先森，“不是你说的1700吗？”
周先森推了推隐形眼镜，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我是说这冰箱看起来像1700的。实际上嘛……拼多多，700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噗……”瑶瑶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周萌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黑夜里点燃的探照灯，刚才的肉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捡到宝的狂喜。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卧槽！700？小叔你牛逼啊！这也能砍下来？我就说嘛，这看着也就值个几百块！哈哈哈，这就对了嘛，这才符合我们公司的定位！省钱！抠门才是硬道理！”
周先森翻了个白眼，重新戴上耳机不理这个变色龙。周密在旁边摇摇头，感叹这侄子的市侩嘴脸。
瑶瑶看着这一幕，觉得有趣极了。她指了指周萌：“你这人，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一副要哭的样子，现在又要笑死了。”
周萌正色道：“这叫能屈能伸。再说了，既然是700块的冰箱，那性价比就高了，我也就不心疼了。然后...”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墙角的纸箱旁边，有一团灰黑色的东西“嗖”地一下窜了过去。
那一瞬间，周萌的脸色瞬间煞白，刚才还在夸夸其谈的嘴巴猛地闭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啊！！！”
这一声尖叫，比刚才骂客户的声音还要高八度，穿透力极强，直接把正在闭目养神的周密吓得手机差点飞出去。
周萌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敏捷得不像个常年坐办公室的人，直接跳到了椅子上，双手抱胸，瑟瑟发抖，指着墙角大喊：“老……老鼠！有老鼠！快！快把它弄走！”
办公室里众人都愣住了。
瑶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周萌站在椅子上，两只脚还在微微颤抖，那模样哪里还有刚才怼天怼地的嚣张气焰，活像个受惊的小媳妇。
“哪呢？哪呢？”周全也慌了神，四下张望，他虽然年纪大，但也怕这玩意儿。
周先森淡定地抬起头，顺着周萌指的方向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周萌，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那不是老鼠，那是一根黑色的数据线，刚才风吹动了。”
“线……线？”周萌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果然是一根USB线头垂了下来，刚才晃动了一下。
尴尬。
死一般的尴尬。
周萌站在椅子上，下也不是，上也不是。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尊严：“咳咳……那个，我早就看出来了，我只是……只是测试一下大家的反应速度。对，安全意识测试。”
“噗嗤——”瑶瑶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花枝乱颤，“测试？你刚才那声尖叫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强吻了呢。”
周萌脸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瞪了瑶瑶一眼：“笑什么笑！这叫防患于未然！万一真的是老鼠呢？老鼠多脏啊，会传染病的！”
“哈哈哈哈……”瑶瑶笑得更欢了，一边笑一边走到周萌身边，故意用手在他眼前比划了一下，“哎呀，周萌大哥，原来你这么怕老鼠啊？那你以后可得小心了，我要是带一只玩具老鼠来，你是不是得直接跳楼啊？”
“你敢！”周萌从椅子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敢带老鼠来，我就……我就……我就！”，周萌想到自己和瑶瑶还不是很熟悉，一些YY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你就怎么？”瑶瑶立马怼了上去，眼神里满是挑衅，“你就哭给我看？还是躲到桌子底下喊妈妈？”
瑶瑶往前半步，微微俯身，眉眼带着戏谑的笑意，直勾勾盯着周萌，步步紧逼。淡淡的清香裹着暖意贴过来，周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心里又慌又气，嘴上半天憋不出一句硬气话。
他本来想放两句狠话镇住场面，可一来当着全队长辈晚辈的面不好失了分寸，二来鼻尖萦绕着瑶瑶身上清爽的香水味，莫名有点心乱，狠话直接卡在喉咙里，进退两难，窘迫得手脚都没处安放。
“我就……我就不跟你一般见识！”周萌硬憋半天，扯出一句毫无威慑力的场面话，转头就坐回工位，用力敲了两下键盘假装忙工作，耳根却悄悄红了半截。
全场瞬间哄笑起来，气氛热闹得不像话。
"噗——"周密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先森摇了摇头，嘴角抽了抽，默默把耳机音量又调大了两格。
瑶瑶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说："就这？就这？周萌，你这威胁的力度，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
"你还想怎样？"周萌涨红了脸，"我跟你说，我这人一般不威胁人，一威胁那都是动真格的。"
"好好好，我怕了我怕了。"瑶瑶嘴上说着怕，表情却是一点怕的意思都没有。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歪着头仔细打量了周萌一番，"对了，你刚才叫我名字……你认识我？"
周萌一听这话，心里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瑶瑶，四五年前，建材咱还一起跑过业务，你还说'这小伙子挺机灵的'"
瑶瑶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周萌的音量瞬间拔高，"你还说我机灵！你就这么随口夸人的？"
"我对谁都这么说啊。"瑶瑶一脸无辜。
周密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萌萌，人家都不记得你了，你还记这么清楚。你这是什么？单方面的意难平？"
"大叔你闭嘴！"周萌恼羞成怒，"我只是记忆力好！再说了，那时候我才二十八九，比现在瘦二十斤，她居然不记得？"
"你那时候可能确实挺机灵的，"瑶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但现在嘛……嗯，怎么说呢，岁月是把猪饲料。"
"你——！"
周萌气得差点把桌上的键盘拍碎。他决定不跟这个女人一般见识，转回电脑前继续工作。但手指刚放到键盘上，屏幕上的聊天窗口就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亲，我想问一下，您说的'格式'是什么意思呀？我不太懂呢~"
周萌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放上键盘，打出了温柔的回复："亲，格式就是指数据的排列方式和规范要求哦，我这边给您发一个模板，您按照模板填写就好呢~"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空气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格式是什么意思？格式就是格式！你是不是连'吃饭'是什么意思也要问我？掰开揉碎了喂你嘴里，你倒是嚼啊！"
瑶瑶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转头看向周密，压低声音问："他一直都这样？"
周密习以为常地点点头："这是日常操作。你要是待久了，就习惯了。"
"他客户知道他是这种人吗？"
"不知道。客户眼里的周萌，温柔体贴，耐心十足，堪比海底捞服务员。"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瑶瑶啧啧称奇。
“行了瑶瑶，别逗他了，再逗两句，咱们周大客服就要原地社恐罢工，待会客户单子没人接，全都得我熬夜兜底擦屁股。”周密靠在办公桌边，指尖轻点手机屏幕，刚给红颜知己香香回完一条温柔语音，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起笑意
金发发丝在室内灯光下亮得惹眼，他打扮得干净利落，语气松弛又带着大哥的沉稳，顺手把手机倒扣在桌面，谁都没看见屏幕上小董刚发来的贴心问候消息，左右两位红颜知己的惦记，让他私下里偷着乐，面上却依旧端着团队大哥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