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
雨下了整整一夜。
瑶瑶站在周家庄园的铁门外,雨水早已将她全身浇透。初夏的暴雨带着凉意,单薄的白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瘦的轮廓。她不知道自己在雨里站了多久,只知道那个男人就在里面,隔着那道铁艺大门,隔着那扇落地窗,他应该能看到她。
车灯刺破雨幕,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庄园。瑶瑶认出了那辆车,她的心脏猛地揪紧。
她冲上去,张开双臂拦在车前。
“周萌!”她的声音被雨吞没大半,“我有话跟你说!薇茗的事不是我做的!”
车窗紧闭,深色的玻璃映出她狼狈的影子。雨刷机械地摆动,一下又一下,像在无声地嘲笑她的徒劳。
瑶瑶扑到驾驶座旁的车窗边,手拍打着玻璃:“周萌,你听我说!那几个小混混我不认识,我没有让他们去伤害薇茗!你相信我!”
车门突然打开。
瑶瑶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从车内伸出,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整个人被拖进了车里,跌进一个干爽的怀抱。
白衬衫瞬间湿了大片,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那件价格不菲的黑色衬衫上。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清淡的烟草味,混着若有似无的冷香。那是周萌的味道,从小到大,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瑶瑶抬起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周萌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他的手指凉凉的,带着雨水没有的温度,指腹却是温热的,轻轻落在她被雨打得冰冷的脸颊上。
那个动作太温柔了。
温柔得让瑶瑶几乎以为,下一秒他会问她“冷不冷”,会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会像小时候那样揉着她的头发说“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她几乎就要相信了。
“瑶瑶。”周萌开口,嗓音磁沉,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在耳边响起,“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瑶瑶的心脏狠狠一颤。
“喜欢到不惜害死薇茗?”
所有温情的假象在瞬间碎裂。
瑶瑶瞳孔猛地收缩,她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怜惜,是冰冷彻骨的恨意,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嘲弄。
撒旦的微笑,不过如此。
“我没有......”她挣扎着想要解释,却被那只手更用力地捏住下巴,骨头几乎要被捏碎。
“没有什么?”周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情话,“没有嫉妒她?没有求而不得?没有花钱买通那几个混混,让他们毁了她的清白?”
“没有!”瑶瑶眼眶泛红,“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薇茗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周萌冷笑一声,眼神像淬了毒的刀,“你也配提朋友两个字?”
他松开她的下巴,手指却移到了她的衣领上。
瑶瑶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刺啦”一声——衬衫被从领口撕开,扣子崩落,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弹跳。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得可怕,像是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胸口。
周萌却没有再碰她。他打开车门,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瑶瑶跌倒在雨水中,膝盖磕在柏油路面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狼狈地坐在积水里,衣不蔽体,双手死死捂着被撕破的衬衫,勉强遮住重点部位。
雨水浇在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
车门敞开着,周萌坐在车内,从口袋里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刚才碰过她的手指。
那动作优雅得近乎残忍,像是在擦拭什么脏东西。
擦完,他将帕子随手丢出车外。
白色的帕子飘落在瑶瑶面前的雨水里,很快被浸透,沉了下去。
瑶瑶盯着那方帕子,愣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将它从积水里捡起来,死死捏在掌心。
“瑶瑶。”周萌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不带任何感情,“瑶大小姐要是愿意跪在我周家庄园前一个晚上,或许我心情好了,愿意给瑶大小姐十分钟的时间。”
车门关上,轿车缓缓驶入庄园。
铁门在她面前“吱嘎吱嘎”地关上,将她和那个世界彻底隔开。
瑶瑶跪在雨水中,膝盖磕在粗糙的地面上,疼得钻心。她没有站起来,不是因为她认罪,而是因为——
薇茗死了。
那个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女孩,那个叫她“瑶瑶姐”的女孩,死了。
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他们怎么冤枉她,薇茗曾经是她的朋友。朋友去世,她该跪拜。
也是为了那十分钟。
哪怕只有十分钟,她也想把真相说清楚。
她没有害过薇茗。她没有。
雨越下越大,浇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冷得她牙齿打颤。被撕破的衬衫勉强遮住重点部位,她一只手捂着领口,一只手撑在积水里维持平衡,腰身却挺得直直的。
她是跪着,但她的脊梁没有弯。
她是上海滩的瑶瑶,瑶家的大小姐。她没有做过的事,谁也别想让她认。
一夜,大雨未停。
瑶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双手冻得发紫,浑身没有一个地方不在颤抖。但她始终没有倒下,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跪着,却挺直腰身。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铁门“吱嘎吱嘎”地打开,一个银发矍铄的老人撑着老式黑伞走了出来。
瑶瑶认出了他——夏管家,在周家服务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也是夏薇茗的父亲。
她抬起头,冲老人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夏管家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老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是恨意。
“瑶小姐。”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女儿的父亲,“周少让我转告您几句话。”
瑶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瑶小姐的存在,污染了庄园的环境。”夏管家一字一句地转述,“让瑶小姐你不要碍了他的眼。”
说完,他从伞下取出一件衣服,丢在瑶瑶面前。
是一件普通的运动外套,洗得发白,但至少是干的,是完整的。
瑶瑶哆嗦着松开捂着领口的手,将外套捡起来穿在身上。衣服太大,套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但至少不再衣不蔽体。
她扶着铁门的栏杆,艰难地站起来。跪了一夜的双腿已经完全麻木,她站了好几次才站稳,膝盖疼得像是要碎掉。
“我要见他。”她的声音沙哑,因为一整夜的雨,也因为喉咙里压着的那些情绪。
夏管家看着她:“周少不会见你的。”
“那我要你帮我转告他。”瑶瑶抬起头,看着这个老人,“不管您心里怎么想,我没有买通那几个小混混毁掉夏薇茗的清白。”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了:“无论如何,您的恨意,我无法毫无怨言地承受。”
夏管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盯着瑶瑶看了很久,才开口:“瑶小姐,薇茗从小乖巧懂事,从不踏足酒吧夜场。那天晚上,她却在‘夜色’那样三教九流的地方,被几个混混侮辱致死。”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事发前,她给你打了电话,发了短信。短信上写着——‘我已经到了夜色,小童你人呢’。”
瑶瑶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些她知道。警察找她问过话,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和短信都成了证据。可她根本没有收到那条短信,她不知道薇茗去了“夜色”,更不知道什么“小童”——那是谁?薇茗为什么用那个名字叫她?
但她拿不出证据。
没有人相信她。
“瑶小姐对周少的心思,整个S市上流社会谁不知道?”夏管家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你嫉妒薇茗,你求而不得,所以你花钱买通那几个混混,想要毁掉薇茗的清白。你没想到他们会失手杀人,是吗?”
“我没有。”瑶瑶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夏管家没有理会她的辩解,只是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周少让我转告您——死的那个人怎么不是您?”
瑶瑶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死的那个人怎么不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是因为她说不出话来辩解,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周萌是真的恨她。
恨到希望她死。
瑶瑶站在原地,看着夏管家撑着伞离开,看着铁门再次关上。她跪了一整夜,换来的就是这些。
她突然笑了,笑得苦涩,笑得眼眶泛红。
“薇茗啊薇茗。”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后的风吹散,“你这一死,我成了千夫所指。”
膝盖疼得站不住,她摇晃了一下,摔倒在地上。柏油路面粗糙,蹭破了她的掌心,血混着雨水流下来。
她没有爬起来,就那么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庄园二楼,落地窗前。
周萌赤脚站在窗前,黑色的睡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露出精壮的胸膛。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修长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高大。
他注视着铁门外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摔倒了,但没有哭,就那么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
夏管家敲门进来,站在他身后:“周少,话我已经转达了。”
“嗯。”周萌没有回头。
“瑶小姐说......她没有做过。”
周萌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通知瑶家。”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要瑶瑶就没有瑶家,要瑶家从此没有瑶瑶这个人。”
夏管家微微一怔。
“通知S大,删除瑶瑶的档案。通知一高,以在校滥交打架为由开除她。”周萌继续说,声音冷得像冰,“她的最高学历,改为初中。”
“周少......”夏管家欲言又止。
“送她进监狱。”周萌终于转过身来,眼神淡漠得可怕,“杀人偿命,收买他人,蓄意谋害人命。让她进监狱,吃三年牢饭。”
夏管家怔怔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眶突然红了。他“扑通”一声跪下来,老泪纵横:“周少,谢谢您......谢谢您为薇茗主持公道......”
周萌垂眸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我出手教训瑶瑶,不是因为薇茗是你的女儿。”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而是薇茗是我看中的女人。”
夏管家怔住。
周萌重新转过身,看向窗外。
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朝远处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疼痛,但腰身始终挺得笔直。
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转角。
周萌端着空酒杯,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瑶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瑶家的。
膝盖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被撕破的衬衫外面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她站在瑶家的铁艺大门前,看着里面那栋熟悉的别墅。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门开了,走出来的是在瑶家服务了大半辈子的老管家。老人的脸上有着复杂的神情,有心疼,有无奈,但更多的,是疏离。
“大小姐......”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先生和太太说......您不能进去。”
瑶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铁艺大门。
“先生说了,瑶家不能有一个杀人犯的女儿。”老管家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大小姐......您走吧。”
铁艺大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
那道门划清了她与瑶家的关系,划清了她的过去,划清了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瑶瑶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警笛声。
一辆警车停在路边,两名警察走下来,走到她面前。
“瑶瑶小姐?”其中一个警察开口,“鉴于你花钱买通教唆他人毁坏夏薇茗小姐清白,导致夏薇茗小姐意外死亡,现在请你跟我们走。”
瑶瑶闭上眼睛。
来了,终于来了。
她没有反抗,没有辩解,乖乖地伸出双手,让警察给她戴上冰冷的手铐。
警车呼啸着驶离瑶家,驶向她未知的命运。
看守所里,光线昏暗。
瑶瑶被带进一个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她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等待着她知道一定会来的人。
门开了。
周萌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冷硬而高贵。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走到桌子另一边,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瑶瑶抬起头,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
“我没有害过薇茗。”她说,声音沙哑,却坚定。
周萌没有回应,只是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谁能够想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张漂亮的脸孔下藏着的恶毒心肠?”
瑶瑶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她就那样看着他,眼里的光芒从恳求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你不可以就这么把我送进监狱。”她说,“没有证据。”
周萌冷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不,我可以。”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离开。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瑶瑶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害怕,不是因为她委屈,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没有人在乎真相是什么。
周萌不在乎,瑶家不在乎,夏管家不在乎,所有人都不在乎。
他们只需要一个凶手。而她,刚好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回荡着那句话——
“死的那个人怎么不是你?”
薇茗,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