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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深处

第二章:926号

第二章:926号

监狱的第一夜,瑶瑶就知道了什么叫绝望。

她是在睡梦中被人拽起来的。头发被人粗暴地扯住,整个人从硬邦邦的床板上被拖了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疼得她瞬间清醒。

“你们……要干什么?”

瑶瑶防备地看着面前将她围成一圈的女囚们。昏暗的灯光下,那些面孔扭曲而狰狞,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是饿狼看到了猎物。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冷的铁床栏杆。

“哟,还挺有精神。”领头的是一个壮硕的女人,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瑶瑶,嘴角挂着残忍的笑,“你们听听,这娇滴滴的小嗓门,果然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呢。”

四周的女囚哄笑起来。

瑶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在电视上看过监狱里的规则,知道在这里不能示弱,不能表现出害怕。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最后的理智。

“你们别乱来,”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恐惧,“否则我就喊狱警。”

话音落下,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她说啥?叫狱警?”刀疤女人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瑶瑶的脸,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没听错吧?你要叫狱警?”

她猛地收敛笑容,一巴掌甩了过来。

那巴掌又快又狠,瑶瑶根本来不及躲。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脸上,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几步,耳朵“嗡”的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喊呐!”刀疤女人逼近一步,眼里满是嘲弄,“你不是要喊狱警的吗?你喊一个我听听?”

瑶瑶一只手扶着墙面,堪堪站稳。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有血腥味弥漫开来。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面目可憎的女人,心里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突然出手。

“啪!”

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刀疤女人脸上。

牢房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弱不禁风的女人,竟然还敢还手。

刀疤女人摸着自己被打的脸,眼睛慢慢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草——你个臭娘们儿!”

她猛地扑上来,一拳砸在瑶瑶肚子上。

瑶瑶痛得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更多的拳脚就落在了身上。后背、肩膀、手臂、腿……雨点般的拳头从四面八方砸来,她根本分不清是谁在打她。

“姐妹们,给我打!”刀疤女人红着眼吼道,“打残打废都没关系,反正——”

她顿了一下,笑了,笑得残忍而肆意。

“反正周萌先生吩咐了,不用客气,好好招呼这臭娘们儿,只要不玩儿死她就行!”

瑶瑶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周萌。

周萌吩咐的。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早该想到的。

难怪,这么大的动静,没有狱警来。

难怪,这些女囚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难怪……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从她进监狱的那一刻起,不,从她被警察带走的那一刻起,甚至从她跪在周家庄园门前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瑶瑶突然发了疯一样地挣扎起来。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那些按住她的手,踉跄着扑向铁门。她双手死死抓住铁门上的栅栏,指甲嵌进铁锈里,声嘶力竭地喊:“来人啊!打人了!救命!快来人啊!”

她知道不会有狱警来。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

可她还是在喊,用尽全身力气地喊。

不是因为害怕被打,不是因为怕疼。

只是因为……她心里还存着最后一点点幻想。

她在赌。

赌周萌并没有让这些女囚“好好关照”她。

赌这一切只是女囚们自作主张。

赌周萌对她……还留有余地。

哪怕只是一点点。

“啊——!”

头发被人从后面猛地拽住,力道大得她整个人被扯得向后仰去。她重心不稳,摔了个狗吃屎,脸朝下摔在地上,鼻子磕在水泥地面上,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下一秒,拳头和脚再次落在她身上。

有人踩她的手,有人踢她的腰,有人用鞋底碾她的脸。

瑶瑶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任由那些拳脚落在身上。她不再喊了,也不挣扎了,只是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无声地承受着一切。

她终于明白了。

她等不到“留有余地”。

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余地。

那些人打累了,骂骂咧咧地爬回床上睡了。牢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鼾声。

瑶瑶躺在地上,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传来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不知道自己的鼻梁有没有断,不知道肋骨有没有裂,不知道身上有多少淤青。

她只是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盯着头顶昏暗的灯管,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糊了一脸。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欺负过。

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她不过就是爱上了周萌那个不该爱的男人。

为什么夏薇茗一出事,她就必须承受来自周萌的怒火和恨意?

她解释了。

事发之后,她向所有人解释过:不是她约薇茗去“夜色”的,是薇茗好奇酒吧是什么样子,主动约她去“夜色”的。

没有人信。

她说她路上车子坏了,所以才晚到了“夜色”。

没有人信。

所有人都说她在狡辩,说她是故意让薇茗一个人在“夜色”,好让那群被她花钱买通的小混混动手。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薇茗经常跟她说:“瑶瑶姐,我对萌哥哥没有那种感觉。”

薇茗不喜欢周萌。

如果薇茗是周萌的女朋友,她瑶瑶绕道走。可薇茗不是,薇茗从头到尾都不喜欢周萌。

她有什么动机?

没有任何人听。

在所有人的眼里,她瑶瑶就是那个恶毒的女配,嫉妒夏薇茗,求而不得,坏事做尽。

混混们跑了。

出了那么大的事,那几个混混早跑得没影了。谁知道他们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中国那么大,深山老林里一躲十几二十年的杀人犯也不是没有。

她比谁都希望赶紧抓到那群混混。

可混混找不到,所有的屎盆子就都扣在了她头上。

事发之后,一直到进监狱的那一刻,瑶瑶都坚信:她是无辜的,她没有犯罪。

但是现在,她懂了。

真相不重要。

证据不重要。

她是不是无辜的,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萌认为她有罪。

只要他认为她有罪,她就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而今天这一切——

瑶瑶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一切都是周萌的意思。

她不知道,在今后漫长的牢狱生活中,还有无数个“周萌的意思”在等着她。

瑶瑶是在第二天清晨被发现的。

一个女囚早起上厕所,踢了踢蜷缩在地上的瑶瑶,不耐烦地喊:“喂,醒了!去洗马桶!”

瑶瑶没有反应。

女囚又踢了一脚:“装什么死?起来!”

瑶瑶还是一动不动。

女囚低头看了她一眼,突然尖叫起来:“啊——!死人了!”

牢房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被惊醒,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冲过来看热闹。一个胆大的女囚蹲下来,把手指放在瑶瑶鼻子下面。

半晌,她才松了一口气:“别吵!人还活着!快叫狱警!”

瑶瑶被送进了医务室。

她命大,抢救回来了。

但未必是好事。

因为活着,意味着漫无止境的羞辱,暗无天日的折磨。那些东西会把人逼疯,会彻底改变一个人。

瑶瑶在医务室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看她。

瑶家没有,朋友没有,周萌更没有。

她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人,躺在白色的床单上,盯着白色的天花板,数着白色的墙壁上有没有裂缝。

第四天,她被送回了牢房。

一切照旧。

白天做工,晚上挨打。

周而复始。

瑶瑶的嘴角永远挂着伤,眼眶永远是青紫色的,手臂上永远有新添的淤青。她学会了不再反抗,不再喊叫,不再求救。

因为没用。

她只是沉默地承受着一切,把自己缩进壳里,像一只受伤的蜗牛。

她开始明白,在这个地方,她不是瑶瑶,不是瑶家的大小姐,不是任何人。

她只是一串数字——926。

那是她的囚号。

周萌抹杀了所有她活过的证明。

瑶家与她断绝关系,学校删除了她的档案,最高学历改成了初中。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家庭,没有任何人会在乎她。

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监狱的日子漫长而绝望。

瑶瑶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醒来,做工,吃饭,挨打,睡觉。

她学会了在挨打的时候不出声,学会了在疼痛的时候不流泪,学会了在羞辱的时候不反抗。

她以为这就是最坏的了。

但她错了。

更坏的事情还在后面。

那天晚上,牢房里突然起火了。

瑶瑶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只听有人喊“着火了”,然后浓烟就从走廊那头涌了过来,铺天盖地,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她拼命地咳嗽,眼泪被烟熏得止不住地流。她捂着口鼻,弯着腰,跟着人群往外跑。可走廊太窄,人太多,她被挤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鲜血直流。

她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浓烟越来越重,她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嗓子被烟熏得火辣辣地疼,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刀子。

她终于跑了出来。

但她不知道,那场火毁了她的嗓子。

从那以后,她的声音就变成了沙哑粗噶的样子,像破风箱一样难听。

她对着镜子张开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陌生极了。那不是她的声音,那是一个陌生人发出来的、难听的、嘶哑的声音。

她哭了。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知道,她连最后一点属于“瑶瑶”的东西都失去了。

还有更坏的事情。

有一天,她被带出了牢房,蒙上眼睛,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里是哪里,只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

有人按住她的手脚,有人往她嘴里塞了块布,然后——

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划开了她的腰侧。

她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喊,可嘴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睛被蒙着,她看不到那些人在做什么。她只能感觉到那把刀在她身体里搅动,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从她身体里取了出去。

那种感觉太可怕了。

不是疼——当然疼,疼得她几乎晕过去——但更可怕的是那种“丢失感”。

有什么东西离开了她的身体,永远的离开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再也拿不回来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牢房的地上。

腰侧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面是一个长长的伤口,缝了很多针。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发现左边腰侧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她问狱医,狱医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你的肾脏被摘除了。”

瑶瑶愣住了。

“谁……谁同意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狱医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瑶瑶坐在床上,手捂着腰侧的伤口,感受着纱布下那个凹陷的位置。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想喊,但喊不出声。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具行尸走肉,空洞地盯着面前的墙壁。

一切都是周萌的意思。

她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取走她的肾脏,也是周萌的意思吗?

毁掉她的嗓子,也是周萌的意思吗?

让她在这个地狱里生不如死,也是周萌的意思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她怎么问,都不会有人回答她。

因为没有人在乎。

在监狱的日子里,瑶瑶遇到过很多人。

大多数人都像那些女囚一样,冷漠、残忍、麻木。但也有例外。

有一个女孩,瑶瑶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只记得那个女孩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样。

那天,瑶瑶又被围殴了。她被按在地上,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她已经习惯了,蜷缩着身体,双手抱着头,等待这一切结束。

可就在这时,那个女孩冲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她挡在瑶瑶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她已经快不行了!你们会打死她的!”

领头的大姐大看了她一眼,冷笑:“关你什么事?滚开!”

“我不走!”女孩固执地站在那里,“你们不能再打她了!”

大姐大不耐烦地挥挥手:“连她一起打!”

拳脚落在了那个女孩身上。

她被打倒在地,却死死抱住瑶瑶,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瑶瑶听到她闷哼的声音,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但她始终没有松开手。

事后,瑶瑶问她:“你为什么要救我?”

女孩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因为你看上去不像坏人。”

瑶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她入狱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不想坏人”。

女孩叫阿荃。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瑶瑶的。

阿荃很年轻,才十九岁,瘦得像根竹竿,笑起来却很好看。她总是跟瑶瑶说外面的事情,说她的家乡,说她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糗事,说她最大的梦想。

“瑶瑶姐,”有一天晚上,她们并排躺在床上,阿荃突然问她,“你出狱了,想做什么?”

瑶瑶沉默了很久。

出狱?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认知里,她可能永远都出不去了。就算出去了,外面也没有任何人在等她。瑶家不要她了,学校不要她了,周萌恨不得她死。

外面和里面,对她来说,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

阿荃侧过身来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去洱海。”

“洱海?”

“嗯!”阿荃用力点点头,“我在电视上看到的,洱海可美了,天蓝蓝的,水清清的,还有海鸥。我想去那里看看,坐在海边吹吹风,一定很舒服。”

她说着,脸上浮现出向往的神情,像是已经看到了那片海。

瑶瑶看着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那等你出狱了,我陪你去。”瑶瑶说。

阿荃笑了:“真的吗?不许骗人!”

“不骗你。”

“那我们拉钩!”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伸出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瑶瑶看着阿荃的笑脸,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暖意。

在这个冰冷的地方,还有人愿意对她好,还有人相信她不是坏人,还有人跟她约定未来。

她想,也许她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但命运从来不会对瑶瑶仁慈。

那天晚上,牢房里又出事了。

瑶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冲进来,刀光一闪,然后阿荃就挡在了她面前。

血。

很多血。

瑶瑶抱着阿荃,手忙脚乱地想止住她身上的血,但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阿荃!阿荃你撑住!我去叫狱警!”

阿荃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星星。

“瑶瑶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我好像快要死了。”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瑶瑶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你还要去洱海呢!我们说好了的!”

阿荃笑了,笑容虚弱却温柔。

“瑶瑶姐……你替我去吧。”她慢慢地说,“替我去看看洱海……替我……活着。”

她的手渐渐松开了。

那双明亮的眼睛缓缓闭上,像是星星在黎明前隐去了光芒。

“阿荃——!”

瑶瑶的嘶吼被损坏的声带碾碎,变成沙哑的呜咽。

她抱着那个瘦小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那个说要跟她一起去洱海的女孩,死了。

那个唯一对她好的人,死了。

那个用身体护住她的人,死了。

为她死的。

瑶瑶跪在血泊里,抱着阿荃渐渐冰冷的身体,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眼泪已经干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阿荃的额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去的。我会替你去洱海。我会替你活着。”

“我答应你。”

从那以后,瑶瑶变了。

她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一切。

她有了一个目标——活着出狱,去洱海。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阿荃。

她开始学着在监狱里生存,学着在夹缝中保护自己,学着在黑暗里寻找那一丝微弱的光。

出狱的那天,阳光很好。

瑶瑶站在监狱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刺眼的阳光。她瘦了很多,脸上没有了曾经的光彩,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沧桑。

额头上多了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

她的腿也不太利索了,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跛。

她的声音沙哑粗噶,像是吞过碎玻璃。

她腰侧空荡荡的,少了一个肾脏。

她不再是曾经那个骄傲自信的瑶家大小姐。

她只是一个被生活碾压过、被命运抛弃过、被所有人遗忘过的——残破的灵魂。

但她还活着。

她答应了阿荃,要替她活着。

瑶瑶深吸一口气,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腿,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前方。

在她的口袋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

“洱海,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