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出狱
三年后。
女子监狱的大门在身后打开,阳光刺眼得像是要把人的眼睛灼瞎。
瑶瑶眯着眼,在门槛上站了很久。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连衣裙——那是三年前入狱时穿的衣服,现在已经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裙子在她身上荡来荡去,像是套了一个大麻袋。
三年的时间,她瘦了将近四十斤。身高一米六八的个子,现在只有不到八十斤的体重,整个人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锁骨突兀地凸出来,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是那种长期不见天日的苍白。
额角有一道三厘米长的疤痕,是那次在笼子里撞的。左腰的位置,纱布下面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她少了一个肾。左腿比右腿短了那么一点点,是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摔的,骨头没接好,走路的时候会微微跛一下。嗓子也坏了,声音沙哑粗噶,像是指甲刮过砂纸,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清脆的嗓音。
她随身只有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十一块五毛钱和一张身份证。
三十一块五毛钱。
这三个三年存下来的全部家当。
瑶瑶站在监狱门口的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感觉一切都那么陌生。三年的时间,外面已经变了很多。路边的广告牌换了新的款式,公交车涂上了她没见过的广告色,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她拦了一辆公交车,投了两块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周围的乘客都在看她。她的样子确实引人注目——穿着脏兮兮的白裙子,瘦得像骷髅,脸上还有疤。坐在她前面的一个中年妇女捂着鼻子换到了前面的座位,嘴里嘟囔着“什么味儿啊”。
瑶瑶低下头,什么都没有说。
她习惯了。在监狱里被关了三年,什么羞辱没见过?这点白眼算不了什么。
公交车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停下,瑶瑶下了车。她想找一份工作,什么都行,只要能包吃包住。她身上只剩下二十九块五毛钱,住不起旅馆,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她沿着商业街走了很久,进过几家店面试工,但一听说她是刑满释放人员,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对不起,我们这儿不用有案底的。”
“不好意思,已经招满了。”
“你……你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一次次的拒绝,一次次的失望。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瑶瑶的腿开始发软——她的左腿本来就不方便,走了这么久,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她在一家商场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脚边,茫然地看着街上的人流。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对面的一个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吸引了。
“东皇国际娱乐会所”。
招牌做得很气派,金色的大字,下面是流光溢彩的灯光,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格外显眼。门口停着几辆豪车,穿着制服的门童毕恭毕敬地为客人开门。
瑶瑶盯着那个招牌看了很久。
东皇。她听说过这个地方。S市最顶级的娱乐会所,消费高得吓人,出入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她以前也去过——不是作为客人,而是作为瑶家大小姐参加朋友聚会时路过的那一种。
但现在,她关注的是门口贴着的一张招聘启事。
“诚聘清洁工,包住包一餐。”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东皇的大门。
面试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气场强大。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瑶瑶。
“你叫什么名字?”
“瑶瑶。”
“多大了?”
“二十二。”
“什么学历?”
瑶瑶顿了一下。“初中。”
女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初中?我们这儿最差也是大专。你一个初中生来东皇应聘,你觉得你能做什么?”
“清洁工。”瑶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刺耳,“我看到你们门口贴的招聘启事了。清洁工,包住包一餐。”
女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额角的疤痕,再到她那身皱巴巴的白裙子。
“你的声音怎么回事?”
“被烟熏的。”瑶瑶没有多说。
“你之前在哪儿工作?”
瑶瑶深吸了一口气。“我刚从监狱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
那个女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瑶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那种沉默让人窒息。她决定把所有底牌都摊出来,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我知道我的条件不符合你们的要求,”瑶瑶说,“但是我需要这份工作。我不挑活,什么都愿意干。我只需要一个能睡觉的地方和一顿饭。工资多少都行。”
女人依然没有说话。
“我这三年在里面,什么活都干过,”瑶瑶继续说,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打扫卫生、洗衣服、刷马桶,我都能做。我知道东皇是高端场所,我不会给东皇丢人。”
“你怎么保证?”女人终于开口了。
瑶瑶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那个女人后来记了很久的话。
“能出来卖的话,我也愿意张开腿说欢迎光临。来之前,我看过我自己,没有卖身的资本,那就卖劳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
女人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认可——一种“我明白你在说什么”的认可。
“你肯正视自己,明白你自己能做什么。”女人放下笔,靠进椅背里,“一个明白自己能做什么的人,我相信,她也明白什么事情是自己不能做的。”
瑶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
“我叫苏梦,”女人说,“东皇公关部的总经理。你被录用了。”
瑶瑶愣住了。“真的?”
“真的。但有几点我要跟你说清楚,”苏梦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东皇不是一般的娱乐会所。这里接待的都是S市乃至全国的权贵人物,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第二,你只是个清洁工,不要跟客人有任何多余的接触,更不要进入不属于你工作范围的区域。第三——”
苏梦顿了一下,目光变得严厉了几分。
“第三,东皇的内部规矩很严。如果你犯了错,没有人能保你。”
瑶瑶点头。“我记住了。”
“行。明天来上班。住的地方我会安排,员工宿舍,八人间,和另外几个清洁工阿姨一起住。吃饭在员工食堂,一日两餐,早餐和晚餐。”
“谢谢梦姐。”瑶瑶微微鞠了一躬。
苏梦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瑶瑶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梦突然叫住了她。
“瑶瑶。”
瑶瑶回过头。
苏梦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共鸣。“你——没有家人吗?”
“没有。”瑶瑶回答。
她没有撒谎。瑶家已经不要她了。她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任何亲人了。
除了那个已经死了的阿荃。
苏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瑶瑶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夜幕降临,东皇开始热闹起来。她穿过长长的走廊,高跟鞋声从各个包厢里传出来,混杂着笑声、音乐声、碰杯声。
她低着头,尽量不跟任何人眼神接触。
从明天开始,她就是这里最底层的清洁工了。没有人会在意她,没有人会认识她。她就像一个隐形人,在灯红酒绿的夹缝里,做着最脏最累的活。
但她不介意。
她只需要一个地方睡觉,一顿饭填饱肚子,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攒钱。攒够五百万——不,不需要五百万,她不需要还周萌那个莫名其妙的债。她只需要攒够去洱海的路费,攒够开一间小民宿的钱。
那是阿荃的梦,也是她现在唯一活着的理由。
三个月后。
瑶瑶在东皇做了三个月的清洁工。
没有人注意过她。她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在客人散去之后打扫卫生。拖地、擦桌子、清理呕吐物、倒垃圾。她不说话,不抬头看人,不跟任何人发生冲突。
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欺负她。服务生会把本该自己干的活推给她,包房公主会故意把饮料洒在地上让她来擦,甚至连保安都会对她呼来喝去。
她从不反抗。倒完歉,低头走开。
只有苏梦偶尔会多看她一眼,但也没有说什么。
瑶瑶不在乎。她只需要活着,活下去,一步一步靠近那座叫做洱海的湖。
在干活儿的间隙,她偶尔会站在工具间的窗户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在心里默默地说:阿荃,你放心,我会去的。你等着我。
窗外,夜空中没有星星。
S市的夜晚,从来都看不到星星。
但在瑶瑶心里,有一片湖,倒映着蓝天白云,美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