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楼梯间
那个夜晚，改变了瑶瑶在东皇的一切。
事情发生在周四的晚上。东皇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六楼的VIP包厢几乎全部订满。瑶瑶正在员工休息室里啃一个冷馒头——这是她从食堂带出来的，留到晚上饿了垫一垫。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年轻女孩探进头来。
“喂，那个清洁工，你去606包厢打扫一下。”
瑶瑶抬起头。“606包厢的卫生，不是应该由包厢公主负责吗？”
服务生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606的公主有事，你顶一下。快点啊，别让客人等。”
瑶瑶放下馒头，拿起清洁工具，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那个服务生追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你干嘛？坐电梯？”
“六楼。”瑶瑶说。
“六楼你坐什么电梯？”服务生的语气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那是客人坐的。你一个清洁工，爬楼梯。从安全通道上去。”
瑶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向了安全通道。
安全通道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楼梯是水泥的，没有铺地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瑶瑶一级一级地往上爬。她的左腿不太方便，爬楼梯比一般人慢很多。爬到五层半的时候，她已经有点喘了，扶着栏杆停了下来，准备歇口气再走。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从上面的楼梯转角处传来的，混在昏暗的灯光和潮湿的空气里，若隐若现。
瑶瑶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往上走还是往下退。她的工作就是去六楼，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决定继续往上走。
刚转过楼梯转角，她就看到了——一男一女，正靠在对面的墙上拥吻。
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连衣裙，妆容精致，身材火辣。她整个人挂在那男人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吻得投入又热烈。男人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揽着女人的腰，姿态慵懒随意，像是在享受一顿不紧不慢的晚餐。
瑶瑶愣在原地。
她不是故意要看的，但这个楼梯间就这么大，她无处可躲。清洁工具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声，那个女人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从男人身上滑下来，转过头，用一种被打扰了的不悦眼神看着她。
“你谁啊？”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愠怒，“谁让你上来的？”
瑶瑶低下头。“对不起，我是清洁工，要去六楼打扫卫生。”
“清洁工？”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了一声，“这年头清洁工都这么没眼力见儿了？”
瑶瑶没有说话，等着她们让开。
但那个男人开口了。
“等等。”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瑶瑶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是一个极其英俊的男人。不是周萌那种冷峻的、拒人千里之外的英俊，而是一种邪气的、危险的英俊。他的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冶，皮肤白得不像是亚洲人，嘴唇薄而红润，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靠在墙上，衬衫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气质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猫，慵懒、优雅、随时可能伸出爪子。
“你是东皇的清洁工？”他问。
瑶瑶点头。
“叫什么名字？”
“瑶瑶。”
“瑶瑶。”男人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笑了。“名字挺好听的。怎么配了这么一个嗓子？”
瑶瑶没有回答。
女人在旁边不耐烦了。“密先生，我们走吧，别理她了。”
女人叫蓁蓁，东皇新来的女模，身材脸蛋都是一流。她是特意被安排来606包厢服务的，好不容易才搭上这位从国外回来的大人物。
密先生没有理她。他推开蓁蓁挂在脖子上的手，向前走了一步，歪着头打量着瑶瑶。
“新来的？”
“来了三个月了。”瑶瑶回答。
“三个月？”密先生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是清洁工，不怎么在客人面前出现。”
“清洁工。”密先生笑了一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拖把和水桶，“确实像。”
蓁蓁又开始催促了。“密先生，我们走吧，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
密先生终于转头看了蓁蓁一眼。那个眼神让蓁蓁立刻闭上了嘴——不是凶，是冷，一种让你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的冷。
“你，”他对蓁蓁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本，刷刷刷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她，“先上去吧。”
蓁蓁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眼睛亮了，立刻换上笑脸。“谢谢密先生。”她转身就要走，经过瑶瑶身边的时候，丢下一个警告的眼神。
高跟鞋声消失在楼梯上方。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应急灯发出的嗡嗡声。
密先生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看着瑶瑶。
“你怕我？”他问。
“不怕。”瑶瑶说。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瑶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空洞的麻木。
密先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种反应不对。太不对了。他见过太多女人看他的眼神——贪婪的、痴迷的、欲擒故纵的、故作矜持的。但这个女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是空气。
这种反应让密先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新奇。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吧，你不是要去606吗？我带你去。”
瑶瑶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六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走廊两侧是一扇扇沉重的实木门，门牌号用金色的数字标着。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高级洋酒混合的味道。
密先生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瑶瑶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走廊里的灯光比楼梯间亮多了，瑶瑶那张苍白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憔悴，额角的疤痕一览无余。
密先生突然停下来，瑶瑶差点撞上他的背。
“你这伤疤，”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额头，“怎么弄的？”
“摔的。”
“摔的？”密先生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清洁工制服上，然后落在那双露出青紫痕迹的手腕上。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606包厢到了。密先生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瑶瑶走进去，立刻被里面的景象震住了。
包厢很大，足足有一百多平米，装修极尽奢华——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巨幅投影屏幕、吧台上摆满了各色洋酒。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年轻人，穿着考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角落里站着一个服务生，穿着和刚才楼梯间里那个服务生一样的制服，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大学生的模样。她的表情很僵硬，明显不适应这种场合，手里捧着酒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有两个公子哥正在围着她，嬉皮笑脸地劝酒。
“小妹妹，来了就别拘束嘛，来，喝一杯。”
“就是就是，周少请你喝杯酒而已，又不让你干嘛，怕什么？”
那个服务生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不是女模，也不是包厢公主，我不喝，我就是个端茶送水的服务生！”
“服务生怎么了？服务生就不能喝了？快快快，别扫兴。”
瑶瑶认出了那个服务生。
秦沐沐。她的室友。
东皇给员工安排的宿舍在南湾小区的一间廉租屋里，八个人挤一个两室一厅。秦沐沐是上个月刚来的，S大的学生，做服务生兼职。她长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那种乖巧懂事的女孩。
但瑶瑶跟她住了一个月，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比如说，秦沐沐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她——不是嫌弃，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居高临下。
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低等的人。
现在，秦沐沐正被两个公子哥逼着喝酒，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瑶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拖把和水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她是来打扫卫生的，但显然现在不是打扫的时间。
就在这时，秦沐沐看到了她。那双泪汪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不想让瑶瑶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瑶瑶正准备退出去，等他们闹完了再来。
密先生却在这时候走了进来，直接走到沙发正中间坐下，跷起二郎腿，点燃了一根烟。他看了瑶瑶一眼，又看了看被公子哥们围住的秦沐沐，嘴角微微上扬，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瑶瑶拎着拖把，站在原地，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