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包厢
包厢里的气氛正在失控。
那个被叫做“周少”的公子哥已经不耐烦了,手里拿着一瓶洋酒,往秦沐沐面前一放。
“这样吧,小妹妹,我也不为难你。”周少的声音带着酒意,黏糊糊的,“这一瓶,你喝光,我就放过你。不喝——我就叫你们梦姐来,看看你们东皇是怎么培训员工的。”
秦沐沐的脸一下子白了。
叫梦姐来,意味着被投诉,意味着被开除。她需要这份工作。她家里穷,学费全靠自己打工挣,如果被东皇开除,她下学期的学费就没有着落了。
她颤抖着手,拿起了酒瓶。
瑶瑶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认出了那个叫周少的公子哥——之前在606包房里见过几次,是郗家的少爷,郗辰的一个远房亲戚。这帮人平时来东皇玩惯了,根本不把服务生当人看。在他们眼里,服务生和包厢公主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花钱买来消遣的。
但她不该管。
她只是一个清洁工,谁都可以欺负的清洁工。她管不了任何事。
可她的身体比大脑快了一步。
她拎着拖把走过去,拖把的布条湿漉漉的,在地毯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她假装没拿稳,拖把歪了一下,不偏不倚地碰到了周少的皮鞋。
周少“啧”了一声,低头一看,眉头皱了起来。“你他妈——”
“对不起对不起,”瑶瑶弯着腰,声音沙哑而谦卑,“手滑了,手滑了,周少您大人大量不要跟一个清洁工计较。”
周少看了她一眼,本来想发火,但看她那副寒酸样子,又觉得计较起来丢份儿。他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滚一边去。”
瑶瑶没滚。她拎着拖把,站在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几个公子哥的目光被吸引过来,落在她身上。那是一种让瑶瑶头皮发麻的目光——像看一个有趣的、新鲜的玩具。
“哟,这是谁啊?”另一个公子哥开口了,穿着花哨的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闪闪发光的表,“新来的?”
“清洁工。”瑶瑶说。
“清洁工?”花衬衫笑了,“东皇现在连清洁工都这么年轻了?”他凑近了一点,在灯光下打量着瑶瑶的脸,“长得倒是不赖,就是这疤痕……啧啧,可惜了。”
瑶瑶低着头,没有接话。
“不过嘛,”花衬衫话锋一转,看了一眼秦沐沐,又看了一眼瑶瑶,嘴角挂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既然你这么喜欢在这儿站着,不如你来替她?”
秦沐沐僵住了。
瑶瑶也僵住了。
“周少,你看啊,”花衬衫指着瑶瑶,“这清洁工小妹既然这么爱表现,那就让她来嘛。喝不喝是她的事,找你麻烦干嘛?”
周少看了瑶瑶一眼,嗤笑了一声。“她?一个清洁工?我周天赐的酒,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喝的?”
“哎,话不能这么说,”花衬衫笑嘻嘻的,“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清洁工喝酒,我们还没见过呢。”
包厢里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瑶瑶的手心开始出汗。
“来,小清洁工,”周少把那瓶洋酒推到茶几边沿,“你替她喝。喝完了,今天晚上的事儿就算完了。不喝嘛——”
他看了秦沐沐一眼,意思不言自明。
秦沐沐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酒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的目光落在瑶瑶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没有替瑶瑶说话。
甚至连一个抱歉的眼神都没有。
瑶瑶看着那瓶酒,脑子里飞速运转。
洋酒,四十度以上。她的身体——缺了一个肾,声带受损,浑身是伤——根本承受不了这种烈度的酒。医生说过的,她的身体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尤其是酒精。
喝酒,对她来说,可能是找死。
但她可以拒绝。她可以转身就走。她只是一个清洁工,这件事本来就不关她的事。秦沐沐是服务生,服务生不能喝酒被投诉,那是秦沐沐自己的问题。
秦沐沐也没有替她说过话,不是吗?
瑶瑶抬起头,看了秦沐沐一眼。
秦沐沐避开了她的目光。
瑶瑶深吸了一口气。
“周少,”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真的不能喝酒。您换一个条件行不行?”
“换一个?”周少歪着头想了想,“行啊。那就——”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瑶瑶身上扫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笑。
“跪下来,给我擦个鞋?就现在。”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笑声。
瑶瑶站在原地,手握着拖把,指节发白。
擦鞋。跪下来,给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纨绔子弟擦鞋。
三年前,如果有人敢对瑶家大小姐说这种话,瑶家的律师团队会让他知道什么叫“诽谤”和“人身侮辱”。但现在的瑶瑶,只是一个清洁工,一个坐过牢的清洁工,一个连初中毕业证都没有的清洁工。
她的尊严,早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就已经被碾碎在周家庄园门口的青石板上了。
她弯下膝盖。
“周少——”
“够了。”
一个声音从包厢的角落传来,不高,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都愣住了。
瑶瑶抬起头,循声望去。
包厢的灯光很暗,角落里的沙发被笼罩在阴影中,她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那里还有人。但现在,那个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瑶瑶的心脏上。
是周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处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脖颈。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分明,但瑶瑶知道,那双眼睛正盯着她。
像蛇盯着猎物。
瑶瑶的血液在一瞬间冷却。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尖叫——他在这里。他一直在在这里。他看到了她。从她走进这个包厢的第一秒起,他就看到了她。
“周萌哥。”周少的酒立刻醒了一半,声音都变了调,“您……您什么时候来的?”
周萌没有理他。他的目光一直锁在瑶瑶身上,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瑶瑶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不是因为要下跪,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三年的时间,以为已经习惯了,以为已经麻木了,但当他真正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那种恐惧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她发不出声音。
周萌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瑶瑶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但她的脖子僵硬得像是生了锈,她抬不起来。
“许久不见,”周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寒暄,“怎么,不打声招呼吗?”
瑶瑶的嘴唇动了动,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四个字。
“周萌先生。”
这四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心脏上剜下来的肉。
曾经,她叫他“周萌”。带着笑意,带着骄傲,带着一种“我配得上你”的坦然。
现在,后面多了“先生”两个字。不是尊敬,是距离,是一个底层人对掌权者不得不低头的卑微。
周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目光暗了一瞬。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工作。”瑶瑶终于找回了声音,尽管沙哑得不像话,“我是东皇的清洁工。”
“清洁工。”周萌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讥诮。
“瑶大小姐,”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做清洁工了?”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灯管嗡嗡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瑶瑶身上。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有不明所以的,也有替她尴尬的。
瑶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偶。
“抬起头。”周萌说。
瑶瑶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瑶瑶看到了周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但下一秒,那个表情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我听说,”周萌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到,“你在这里混得不错?”
瑶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混得不错?她每天被人呼来喝去,跪在地上捡钱,被人当狗一样使唤,这叫不错?
“刚才,你要跪下去擦鞋?”周萌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让包厢里的其他人也能听到,“瑶瑶,你告诉我,你的膝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值钱了?”
瑶瑶闭了一下眼睛。
她想起三年前,她站在周萌面前,挺直脊背,声音清亮地说——“配得上周萌的女人,应该更自信更强大,比如我。”
现在的她,跪都要跪得比别人快。
“周萌先生,”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只是一个清洁工,清洁工的膝盖,本来就不值钱。”
周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不是对她的愤怒,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无名之火。
“你现在倒是牙尖嘴利。”他冷笑了一声。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瓶洋酒,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推到瑶瑶面前。
“喝。”
一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瑶瑶看着那杯琥珀色的液体,胃里翻涌了一下。
“我不能喝。”她说。
“我说,喝。”
周萌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感,让整个包厢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瑶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
她跪了下来。
“周萌先生,”她的额头几乎碰到了地毯,“求您饶了我。我真的不能喝酒。”
周萌看着跪在面前的女人,瞳孔猛地一缩。
三年前,那个敢跟他叫板、敢指着他的鼻子说“夏薇茗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女朋友我瑶瑶绕开你走”的女人,正跪在地上,像一条狗一样,求他饶了她。
他想看到的是这样的结果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非常、非常、非常想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