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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深处

第六章:选择

第六章:选择

包厢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瑶瑶跪在厚实的地毯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她的膝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旧伤。三年前在周家庄园门口跪了一夜之后,她的膝盖就落下了病根,每次下跪都会钻心地疼。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如同一张白纸,一片空白,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空壳。

周萌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手里的酒杯微微倾斜,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酒痕。他的目光落在瑶瑶身上,从上到下,从头发丝到弯曲的脊背,再到那双瘦骨嶙峋的手。

他突然觉得烦躁。

这种烦躁没有来由,像是有一只虫子在心里爬,怎么都抓不到。

“起来。”他说。

瑶瑶没有动。

“我说,起来。”

瑶瑶慢慢直起身,但仍然跪在地上,没有站起来。她的头低着,目光落在地毯的某个点上,像是在研究那些花纹的走向。

周萌蹲下来,和她平视。

这个距离太近了。瑶瑶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茄、古龙水,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属于周萌本人的气息。这个味道曾经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现在却只让她的胃痉挛了一下。

“三年不见,”周萌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到,“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瑶瑶沉默了很长时间。

“说什么?”

“比如,三年前的事。”

瑶瑶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三年前的事。夏薇茗的死。那场毁了她整个人生的灾难。

“我解释过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你不信。”

周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很快又消失了。

“你在监狱里的这三年,”他换了一个话题,“过得怎么样?”

瑶瑶差点笑出来。

过得怎么样?他问她过得怎么样?他在监狱里安排了人照顾她——那种“照顾”,是让人围殴她、把她关在笼子里、用高压水枪冲她、冬天泼她冷水、放火烧她、摘她一个肾的那种“照顾”。现在他问她,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

周萌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回答显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会像三年前一样骄傲地昂着头说“周萌你凭什么”。但她没有。

她只是说,挺好的。

好像那些年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种感觉让周萌更加烦躁了。他站起身,把手里的酒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挺好的?”他冷笑了一声,“看来监狱里确实是个教育人的好地方,把你教育得这么好。”

瑶瑶没有接话。

周萌在包厢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包厢里的其他人早就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那几个公子哥缩在沙发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人。秦沐沐更是脸色惨白,手里的酒瓶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拿着。

周萌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瑶瑶。

她的腰弯着,脊背微微拱起,姿态看起来像是一个等待发落的囚犯。但奇怪的是,她跪在那里,却没有让人觉得可怜。她的脊背虽然弯着,但某些地方——也许是肩膀的线条,也许是下巴的弧度——仍然保留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骨头里的某种东西,怎么都折不断。

“我给你两个选择。”周萌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瑶瑶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周萌指了指茶几上的那瓶伏特加,“把这瓶酒全部喝下去,我就让你走。”

瑶瑶看了一眼那瓶酒。伏特加,四十度以上,整整七百毫升。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一整瓶,就算是一杯,都可能要了她的命。她的肾脏承受不了烈酒,医生说过,如果她喝酒,会死。

“第二呢?”她问。

周萌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

“第二,当众表演一下你的拿手好戏——吻。你不是在楼梯间里吻过人吗?再表演一次就行。”

包厢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度。

几个公子哥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但谁都不敢出声。秦沐沐的脸色更白了,她当然知道周萌说的是什么——有人在楼梯间里看到瑶瑶和周密接吻的事,早就传遍了东皇。

瑶瑶跪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选择一,喝酒,可能会死。选择二,当众吻人——不知道吻谁,可能是保镖,可能是服务生,可能是任何一个被周萌指出来的人。那会是她最后的尊严被碾碎的时刻。

但她突然想起了阿荃。

阿荃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看着她的样子。

她说,瑶瑶姐,替我去看洱海。

瑶瑶的喉咙哽了一下。

她不能死。她答应了阿荃,要替她活着,替她去看洱海。如果她死了,阿荃的一条命就白费了。那个在监狱里唯一对她好的女孩,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萌。

“我选第二。”

包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周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里面的光变得更暗了。他原以为她会选喝酒,毕竟她是那么骄傲的人,怎么肯当众做那种事?但她说,选第二。

她宁愿当众亲吻一个陌生人,也不愿意喝酒。

为什么?

周萌的目光落在瑶瑶的脸上,那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没有问出口。他问了一个别的问题。

“为什么?酒比吻还难以下咽?”

瑶瑶没有解释。她不能说,因为她缺了一个肾,不能喝酒。她不能让周萌知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她在监狱里被摘除了一个肾脏,他会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欠了一个人一条命,”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不能死。”

周萌皱起了眉头。

欠了一个人一条命?谁?夏薇茗?她欠夏薇茗的命?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认定瑶瑶这句话是在承认自己害死了夏薇茗——虽然瑶瑶的本意根本不是这样,但在他听来,这就是一种变相的认罪。

“好,”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选第二,那就别后悔。”

他转过身,指了一下站在门口的一个黑衣保镖。

“你,过来。”

保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站那儿。”周萌指了指包厢中央的空地。

保镖站好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等待指令的机器。

“吻他。”周萌对瑶瑶说。

瑶瑶看着那个保镖。高大的男人,面无表情,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周萌用来羞辱她的工具。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她站稳了,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保镖。

每走一步,她都感觉脚下踩的不是地毯,而是她自己的尊严碎片。

走到保镖面前,她停下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必须踮起脚尖才能碰到他的嘴唇。

瑶瑶深吸了一口气。

她从六岁起,就知道周萌是她命中注定的人。她追了他整整十年,从一个小女孩追成一个女人。她把自己的初恋、初吻、第一次心动,全部都给了这个叫周萌的男人。

虽然他从没有回应过。

但现在,她要吻一个陌生人了。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在她的初吻还在的时候。

瑶瑶踮起脚尖。

她的嘴唇慢慢接近那个保镖的脸。

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微微颤抖。

就在她的嘴唇即将碰到保镖的嘴唇的那一刹那——

“慢着。”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了过去。

瑶瑶踉跄着,撞进了一个陌生的怀抱。

她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邪气的、带着笑意的脸。

是密先生。那个在楼梯间里和蓁蓁接吻的密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站了起来,穿过整个包厢,来到了她面前。

“周大少真会玩儿,”密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既然想要看火辣辣的接吻戏,不妨让我来当一回男主角。”

周萌的脸色变了。

“周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警告意味。

周密。原来他叫周密。瑶瑶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周密没有理会周萌的警告,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瑶瑶,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你叫瑶瑶?”他问。

瑶瑶点了点头。

“瑶瑶,”周密低下头,凑近了她的脸,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这是你的初吻?”

瑶瑶的脸上炸开了一片红。

她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的脸已经替她回答了。

周密笑了。那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像是一个猎人发现了一只从来没有被人捕获过的猎物。

“那我就收下了。”

话音未落,他的嘴唇就落了下来。

蜻蜓点水一样,轻轻的一碰,一触即分。瑶瑶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个吻就已经结束了。

但周密没有放开她。

他的嘴唇离开她的唇,却没有远离。他低着头,鼻尖几乎蹭着她的鼻尖,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瞳孔微微发亮。

“你的嘴唇,”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到,“好粗糙。”

瑶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嘴唇确实粗糙,干裂、起皮,像一张砂纸。在监狱里,她的嘴唇常年干燥,没有润唇膏,没有护手霜,甚至连喝口水都困难。三年下来,她的嘴唇早就失去了水分和柔软。

但周密的眼睛里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奇异的迷恋。他伸出手,拇指在她的下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种触感。

“粗糙,”他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那个词听起来不像是一个缺点,更像是一种特质,“好特别的触感。”

他再次低下头,似乎想要加深这个吻——

一只手猛地插进来,把瑶瑶从周密怀里拽了出去。

瑶瑶整个人被大力拉扯,从周密的怀抱跌进了另一个怀抱。那个怀抱是冷的,硬的,没有温度的。

她抬起头,看到周萌铁青的脸。

“玩够了?”周萌的声音冷到了极点,是对周密说的,但眼睛一直盯着瑶瑶。

周密耸了耸肩,双手插进口袋,姿态慵懒。“还没开始呢,就被你打断了。”

“她是我的。”

这三个字从周萌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瑶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是他的?她什么时候是他的了?他把她送进监狱,毁了她的一切,现在又说她是他的?

周密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的?周大少,你什么时候对清洁工感兴趣了?”

“我对清洁工不感兴趣,”周萌说,目光终于从瑶瑶脸上移开,投向周密,“但我对她的兴趣,比你多。”

包厢里的空气再次冻结。

两个男人对视着,一个冷峻,一个邪气。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噼里啪啦地作响。

周密先笑了。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行,你的。我不跟你抢。”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瑶瑶一眼。

那个女人被周萌箍在怀里,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周密心里发痒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空洞。

一种被掏空了所有的、什么都没有了的空洞。

周密转回头,走了。但他的脑海里,那个粗糙的嘴唇、那双空洞的眼睛,已经深深地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