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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深处

第七章:吻

第七章:吻

电梯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包厢里那些探究的目光。

瑶瑶被周萌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圈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她不敢挣扎,也不想挣扎——挣扎也没有用,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从来没有赢过。

电梯在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6、8、10、12……瑶瑶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她也不想问。问不问结果都一样,她没有一个“不”字可以说出口。

电梯在28楼停了下来。

门开了。不是什么走廊或大堂,而是一个私人的空间——一整层楼,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公寓。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价值连城的水晶吊灯,真皮沙发,红木茶几,落地窗外是整个S市的夜景。星星点点的灯光铺展开来,像是一片倒过来的天空。

周萌的私人领地。

瑶瑶被拽出了电梯,推了一下,她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摔倒,最后跌在了一张波斯长毛地毯上。地毯很厚,很软,摔在上面不疼。但她还是蜷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扔进陌生环境的动物。

周萌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有了包厢里那些旁观者,他的表情更加不加掩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瑶瑶读不懂——不全是愤怒,不全是恨,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起来。”他说。

瑶瑶慢慢爬起来,站在地毯上。她的膝盖在发抖,但她咬着牙站着,没有跪下去。不是因为她不想跪,而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跪和不跪,没有任何区别。

周萌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灯光下,瑶瑶的脸一览无余。

苍白,消瘦,额角的疤痕在光线下格外明显,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是一圈深深的青黑。这个女人的脸上,找不到半点三年前那个骄傲明媚的瑶大小姐的影子。

周萌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拇指在她的下巴上来回摩挲着,像是在研究一件被打碎的艺术品。

“昔日的瑶大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如今为了求饶,就卑微下贱到大庭广众之下拥吻一个下人手下。”

下人。那个保镖在他眼里,只是一个下人。而瑶瑶差点吻了一个下人。

“你说,”周萌凑近了一点,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如果瑶振东那个老家伙知道了,会不会没脸见人?”

瑶瑶的父亲。那个打了电话就把她抛弃的男人。

“瑶家没有瑶瑶。”瑶瑶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我只是一个囚犯。”

周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倒是认得清自己的身份。”

“三年牢饭,足够让任何人认清自己的身份。”瑶瑶说。

周萌的手指突然收紧了,捏得她下巴生疼。她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但她没有叫出声。她只是闭上了眼睛,等着他松手。

“看着我。”周萌命令道。

瑶瑶睁开眼睛,直视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没有求饶。有的只是一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坦然。

周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松开了她的下巴,退后了一步,审视着她。

“你刚才说,你欠了别人一条命,”他的声音低了几度,“是谁?”

瑶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荃。不能说。周萌如果知道阿荃的存在,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她不能把阿荃牵扯进来。阿荃已经死了,她不能让她死后还不得安宁。

“一个朋友。”她说。

“什么朋友?”

“一个……在监狱里认识的朋友。”

周萌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欠她一条命,是因为她替你死了?”

瑶瑶没有说话。沉默就是默认。

周萌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种笑容让人毛骨悚然——不是开心,而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残忍。

“所以你刚才说‘不能死’,是因为你觉得你的命是别人的,你没资格去死?”

瑶瑶还是不说话。

周萌的笑慢慢地收了回去。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瑶瑶从未见过的表情——复杂,极度的复杂,像是愤怒、嫉妒、不甘、心疼,几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搅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漩涡。

“那个吻,”他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刚才周密吻你的那个。”

瑶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是你的初吻?”

瑶瑶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

这种反应是条件反射。她追了周萌十年,十年里她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的初吻应该是怎么样的。应该是浪漫的,应该是两情相悦的,应该是和那个她爱了很久很久的男人,在一个美好的夜晚,在星光下,在花海里。

从来没有想过,会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包厢里,当着众人的面,蜻蜓点水一样地夺走。

周萌看到她脸上的红晕,瞳孔猛地一缩。

那种红色,那种少女才有的、因为羞耻和紧张而泛起的潮红,不该出现在一个蹲过三年大牢的女人脸上。但确实出现了,而且那么明显,明显到他想假装看不见都不行。

“是。”瑶瑶听到自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周萌的表情变了。

他脸上的铁青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东西——嫉妒。纯粹的、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嫉妒。

他猛地上前一步,抓住瑶瑶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进了盥洗间。

盥洗间很大,比瑶瑶住的那间廉租屋的整个客厅还要大。白色的大理石台面,巨大的镜面,水龙头是金色的,闪着冷冷的光。

周萌把瑶瑶按在洗手台前,一手拧开了水龙头,一手把她的头按向水流。

冰冷的水冲在脸上,瑶瑶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和嘴巴。水花四溅,溅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领、她的整个上半身。但她不敢动,不敢挣扎,甚至不敢呼吸。

周萌打开了洗手液,挤了一大坨,按在她的嘴唇上。

然后,他开始擦。

他的手指粗鲁地、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擦过她的嘴唇。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唇到下唇,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力道大得像是在擦掉什么肮脏的东西。

瑶瑶的嘴唇本来就干裂,被这么一擦,很快就破了。血腥味弥漫开来,混着洗手液的化学味道,冲进她的鼻腔。她恶心得想吐,但她咬着牙忍住了。

“周密刚才是怎么吻你的?”周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是冬天的风,“告诉我。”

瑶瑶闭着眼睛,不说话。

手指的力道又加了几分。她的嘴唇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剩下一片麻木。她能感觉到血在往外渗,混着水和洗手液,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化开成一朵朵淡红色的花。

“我问你,”周萌的声音危险地降低了,“他是怎么吻你的?”

“我……不知道……”瑶瑶的声音被水声淹没了,断断续续的,“他……只是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周萌的手停了下来,“就这样?”

“就这样。”

周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瑶瑶从水龙头下拉起来,让她面对镜子。

瑶瑶睁开眼睛,看到了镜中的自己。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嘴唇红肿破皮,血迹混着洗手液的泡沫,糊了满脸。额角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的样子,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周萌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撑在洗手台的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中间。他的身体没有碰到她,但那种压迫感让瑶瑶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低头,靠近她的耳畔。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拂过她冰凉的耳廓。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像你这种女人,”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会以为我会吻你吧?”

瑶瑶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嫌你脏。”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随手丢掉的垃圾。但落在瑶瑶心里,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地剜下去,把那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又剜出了四个窟窿。

嫌你脏。

她突然想起了三年前。她站在周萌面前,笑得明媚张扬,说:“配得上周萌的女人,应该更自信更强大,比如我。”

那时候的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坐过牢,没有疤痕,没有被摘除过肾脏,没有被人按在水池里擦洗嘴唇。她是瑶家大小姐,是S大商学院的风云人物,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女。

现在,她脏了。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身体到灵魂,都脏了。

周萌从她身后退开。脚步声远去,盥洗间的门没有关,客厅的光线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影交错的界线。

瑶瑶站在界线里,浑身湿透,嘴唇流血,狼狈不堪。

她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背靠着洗手台的柜子,蜷缩成一团。大理石的地面很凉,凉意透过衣服布料,传到皮肤上,传到骨头里,传到心脏里。

客厅里有动静。周萌在打电话,声音不高,她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她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几分钟后,脚步声又回来了。

周萌站在盥洗间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瑶瑶。

“求我,”他说,“或许我会放你走。”

瑶瑶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逆光的轮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金丝边眼镜上反射的冷光。

她张了张嘴。嘴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

“周萌先生,”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我求您,您当我是一个屁,把我放掉吧。”

盥洗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声巨响。

周萌一拳砸在了旁边的镜子上。镜子碎了一地,玻璃碴子飞溅开来,有一块划过他的手背,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没有看自己的手,只是看着瑶瑶。

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厌恶,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痛苦。

他不应该生气的。他羞辱了她,这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看到她卑微下贱、摇尾乞怜,他应该开心才对。这是他盼了三年的画面。

可为什么,他看到她跪在地上、说出“把我放掉吧”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快意,而是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砸碎的冲动?

“滚。”

这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控制到极限的克制。

瑶瑶如获大赦。

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她的左腿在拖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她不敢停,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她怕他反悔。

走廊很长,地毯很软。瑶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发抖。电梯门开了,她跌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

嘴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看着指尖上那抹暗红。

吻。

她的初吻,给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她的嘴唇,被一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擦破。她的尊严,被踩碎在28楼的大理石地面上。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瑶瑶走出去,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厅,穿过门童异样的目光,穿过外面的夜色。

夜风很凉,吹在她湿透的衣服上,冷得刺骨。但她没有停下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街角,走到巷口,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