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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深处

第八章:逃跑

第八章:逃跑

瑶瑶逃回南湾小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廉租屋的铁门锈迹斑斑,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黑暗中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吓得她差点摔倒。她扶着墙壁,一级一级地往上爬,五楼,没有电梯。

推开宿舍的门,里面一片漆黑。她的室友们早就睡了,床铺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秦沐沐的铺位在最里面,被子蒙着头,看不清表情。

瑶瑶没有开灯。她摸黑走到自己的铺位,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帆布行李袋。她的全部家当都在里面——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张身份证、一把牙刷、一条毛巾,还有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小包裹,里面是她攒了三个月的工资。

她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把行李袋的拉链拉开,把那些为数不多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塞进去。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恐慌——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如果被抓到会有什么后果。

但东皇她待不下去了。她可以忍受清洁工的脏和累,可以忍受别人的白眼和欺凌,但她不能忍受周萌。只要周萌在的地方,就是地狱。她要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到一个周萌永远找不到她的地方。

行李收拾好了,她拿着那个装着工资的小包裹,走出了宿舍。

楼道里还是很黑。她摸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从上面传来的,是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有人跟下来了。

瑶瑶加快脚步。她听到身后那个脚步声也加快了。

“瑶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是秦沐沐。

瑶瑶停下来,转过身。秦沐沐站在楼梯转角处,穿着一件旧棉布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睡意。

“你大半夜的要去哪里?”秦沐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审问的语气。

“我……有点事。”瑶瑶不想多说。

“提着行李袋,凌晨两点,出门办事?”秦沐沐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行李袋上,嘴角撇了撇,“你是要跑吧?”

瑶瑶没有说话。

秦沐沐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她。那种目光瑶瑶很熟悉——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的目光。

“我说瑶瑶,”秦沐沐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是不是在东皇惹了什么祸,所以要跑路?”

“没有。”

“那你要去哪?”

“不关你的事。”

秦沐沐笑了一声。“不关我的事?你别忘了,你跑了我还得替你收拾烂摊子。东皇那边要是追究起来,我这个和你住一个宿舍的,肯定脱不了干系。”

瑶瑶握紧了行李袋的带子。“我不会连累你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秦沐沐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自己保重吧,别到时候被抓回来,更丢人。”

脚步声远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瑶瑶站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出了小区,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了一张苦大仇深的脸。他把瑶瑶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浑身湿漉漉的,脸上还有伤,嘴唇肿得老高——然后皱起了眉头。

“去哪?”

“先……先往城外开吧。”瑶瑶说。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想离开S市,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城市,越远越好。

“出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大半夜的出城,你是干啥的?”

瑶瑶没有回答。

司机“啧”了一声,发动了车。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在瑶瑶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慢慢地后退。S大的校门,她和周萌曾经一起走过的林荫道,那家她最喜欢去的咖啡馆——现在都已经关门了,灯牌也灭了,只剩下黑洞洞的门面。

三年的时光,改变了一切。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司机突然踩了刹车。

“到了。”他说。

瑶瑶愣了一下。“到哪了?”

“城郊收费站,再往前就出S市了。”司机按下车窗,指了指前方的收费站,“你到底要去哪?我总不能漫无目的地开吧?”

瑶瑶咬了咬嘴唇。“我……我也不知道。你先掉头吧,找个有银行ATM的地方,我取点钱。”

司机的脸更难看了。“你耍我呢?大半夜的,我拉你转了一圈,你跟我说你不知道去哪?”

“对不起,”瑶瑶的声音很低,“我真的……不知道。”

司机骂骂咧咧地掉头,把车开到了最近的一家银行。瑶瑶下车,走向路边的ATM机。她的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卡的户名是她的,卡里是她三个月攒下来的全部积蓄——两千块钱整。

两千块钱,够她买一张去外地的火车票,够她在陌生的城市里活上一小段日子。但之后呢?她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社会关系,还有一个刑满释放的身份。她能做什么?她能在哪里找到工作?她能在哪里活下去?

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先离开S市,离开周萌,什么都好。

她把银行卡插进取款机,输入密码,按下“取款2000元”。机器咔咔咔地数着钞票,吐出一沓钱。她拿起钱,装进口袋,转身准备回到出租车上。

就在这一刻,她看到了四辆黑色奥迪A6。

四辆车,排成一列,从马路的那一头驶来。在凌晨空旷的道路上,这四辆车的出现显得格外突兀。车灯雪亮,照得整条路都亮了起来。

瑶瑶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认出了最前面那辆车的车牌。那是周一的车。周一是周萌的贴身属下,无论周萌去哪里,周一都在他身边。周一在这里,意味着——

她的血液在一瞬间冷却。

“上车!快上车!”她跑回出租车,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声音都在发抖,“快走!求你快走!”

司机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怎么了?”

“往那边开!随便哪边都行!快!”

司机发动了车。但奥迪车队已经近在眼前,四辆车并排行驶,占据了整条马路,像一堵黑色的墙,向他们压过来。

出租车被逼停了。

四辆奥迪呈扇形围住了出租车,车窗被摇下来,里面坐着穿黑色西装的壮汉,每个人都面无表情。

“完了……”瑶瑶喃喃地说,手死死地抓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从最前面的奥迪车里走出来——是周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衫,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任务。

“瑶瑶小姐,”周一走到车窗边,敲了敲玻璃,“周萌先生要见你。”

瑶瑶摇着头。“不……我不去……”

周一的语气依然平静:“您自己下车跟我走,还是我请您下车?”

司机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看看那些黑衣壮汉,看看那四辆奥迪,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一把抓住方向盘,声音都在发抖:“我、我不知道她是通缉犯!我就是个开出租的!跟我没关系!”

瑶瑶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通缉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司机那张惊恐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她连一句“我不是通缉犯”都说不出口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是周萌认定的罪犯,她说什么都没有人信。

她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周一微微点头。“瑶瑶小姐,请上车。”

一辆黑色的奥迪A8从后方缓缓驶来,停在瑶瑶面前。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瑶瑶知道,周萌就坐在里面。

车门从里面打开了。

瑶瑶看到了周萌的脸。他坐在后座,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在暗色的车窗里看不分明。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车内弥漫,模糊了他的轮廓。

“上车。”他说。

瑶瑶没有动。

周萌看了她一眼,把烟叼在嘴里,伸出一只手——不是拉她上车,而是从她口袋里抽出了那叠刚取出来的两千块钱。

“哪来的?”他翻了一下那叠钱,问。

“我的工资。”瑶瑶说。

“工资?”周萌把钱夹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瑶瑶脊背发凉。“你在东皇当清洁工,攒了三个月,攒了两千块钱。然后你就想用这两千块钱跑路?”

瑶瑶咬紧了嘴唇。

“两千块钱够你跑到哪里?”周萌继续把玩着那叠钱,声音轻飘飘的,“隔壁省?还是更远一点?路费花掉一大半,到了地方你吃什么?住哪里?找工作?谁会要一个刑满释放的杀人犯?”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扎进瑶瑶的心脏。

“你知道吗,瑶瑶,”周萌把那叠钱举到眼前,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然后松开手指,让它们一张一张地飘落在车内的地毯上,“你这种天真,让我觉得我以前认识的瑶瑶不是傻,而是蠢。”

瑶瑶站在车外,看着那叠钱散落在车内地毯上。红色的一百元纸币,在黑色的地毯上格外刺眼,像是血迹。

“周萌先生,”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你到底想要什么?”

车内的烟雾散开了一些。周萌的脸在路灯下变得清晰。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复杂的、瑶瑶读不懂的东西。

“我怎么会轻易地放过你?”他缓缓说道,“出狱之后你就该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既然已经被我盯上了,瑶瑶,你走不掉了。”

他按下车窗的把烟弹出窗外。烟头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落在路面上,溅起几点火星。

“上车。”

瑶瑶沉默了很久。

凌晨的风很冷,吹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冷得像是穿了一层冰。她的嘴唇还在疼,腿还在疼,心脏也在疼。

她坐进了车里。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车子发动了,平稳地驶入夜色中。

瑶瑶坐在后座的另一边,身体尽量贴着车门,和周萌保持着最远的距离。但在封闭的车厢里,那个距离微不足道。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周萌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什么节奏。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在东皇门口停下。

瑶瑶下了车,抬头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她刚从这里逃出来,不到三个小时,又被送回来了。

周萌从另一边下了车,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从今天起,”他凑近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到,“你哪里都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