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换衣室
公关部的换衣室在地下一层，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瑶瑶拿着苏梦给她的工牌，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储物柜，中间有一张长桌，桌上散落着化妆品、卷发棒、丝袜包装袋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美容工具。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发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道。
换衣室里已经有几个女人在了。她们穿着各种颜色的紧身裙，化着浓妆，有的在对着镜子补口红，有的在往锁骨上抹高光，有的在试穿新到的工作服。
瑶瑶进来的时候，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这位新同事身上。
瑶瑶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这是她仅有的“体面”衣服了，但在这些盛装打扮的女人面前，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
“这是谁啊？”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的女人开口了，声音尖细，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新来的？”另一个女人接过话茬，上下打量着瑶瑶，“公关部什么时候开始招这种货色了？”
“不是吧，”第三个女人捂住了嘴，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该不会是走错门了吧？清洁工的地盘在楼上。”
几个女人笑了起来。
瑶瑶低着头，没有接话。她走到角落里的一个储物柜前，用苏梦给的钥匙打开柜门。柜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衣架和一双一次性拖鞋。
她把工牌挂在柜门内侧，然后从自己的帆布行李袋里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长裤和白色衬衫——这是她在东皇做清洁工时发的工装，也是她唯一一套拿得出手的衣服。
“喂，新来的，”那个大波浪卷走到她旁边，靠在储物柜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你叫什么名字？”
“瑶瑶。”她说。
“瑶瑶？”大波浪卷把这名字念了一遍，撇了撇嘴，“真名？艺名？还是花名？”
“真名。”
“啧。”大波浪卷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新人。“在公关部，没人用真名。你用真名，是想跟客人掏心掏肺还是怎么着？”
瑶瑶把工装从袋子里拿出来，抖了抖。“我没有别的名字。”
“那你最好起一个，”大波浪卷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地方的客人什么人都有，你要是让哪个大佬知道了你的真名，指不定会找上门去。你也不想下班了还被人骚扰吧？”
瑶瑶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这之前，她只是一个清洁工，没有人会正眼看她，更没有人会记住她的名字。但现在，公关部不一样了。她要面对客人，要跟人打交道，要被人记住。
“谢谢。”她说。
大波浪卷被这声“谢谢”弄得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得，你自己想吧。我叫露娜，这儿的老人了，有事可以找我。”
“找我也可以，”另一个女人走过来，笑盈盈的，“我叫蓁蓁。”
露娜、蓁蓁。这些名字一听就不是真名。公关部的女人，每个人都有一个人设，一个故事，一个为了讨客人喜欢而精心打造的形象。
瑶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工装。黑色长裤，白色衬衫。她不需要人设，她只需要赚钱。五百万，一分不能少。
她换上工装，站在镜子前。镜中的女人瘦得像一根竹竿，白衬衫在她身上荡来荡去，像是挂在一个衣架上。黑色长裤的腰围大了好几圈，她用皮带勒到最紧的那一格，裤腰还是往下掉。
她把自己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额角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化妆？她不会。她没有化妆品，也不会化。口罩？她没有。她就这么素面朝天地站在那里，在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中间，像一朵被风吹到花丛里的枯草。
“这……”露娜看了一眼她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就这么出去？”
“没有别的衣服了。”瑶瑶说。
“不是衣服的问题，”露娜指了指她的脸，“你出门不化妆的？”
“不会。”
露娜深吸一口气，从桌上的化妆品堆里拿了一支口红，塞到她手里。
“涂上。就这个，别的我也帮不了你。”
瑶瑶看着手里那支口红，暗红色的，外壳上沾满了指纹。她拧开盖子，对着镜子，笨拙地涂在自己干裂的嘴唇上。
口红卡在她的唇纹里，一块一块的，像是干裂的土地上洒了几滴暗红色的颜料，看起来不但不好看，反而有点触目惊心。
露娜看不下去了。“算了算了，你还是别涂了，看着更瘆人。”
瑶瑶擦掉口红，用纸巾把嘴唇上残留的颜色抹去。纸巾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迹，像血。
苏梦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瑶瑶，”她把袋子递过来，“你的工作服。”
瑶瑶接过去，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套小丑服——彩色的，带着夸张的泡泡袖和灯笼裤，领口有一圈荷叶边，还有一个配套的小丑帽，帽尖上缀着一个毛茸茸的彩色小球。
她愣在那里。
“这……”她抬起头，看着苏梦。
苏梦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穿上吧。”
瑶瑶没有问这是谁的决定。她不需要问。在东皇，能决定她穿什么的人只有一个。
她把小丑服拿出来，展开了。彩色的布料在日光灯下闪着廉价的光泽，泡泡袖蓬得像是两个气球，灯笼裤肥肥大大的，穿上之后整个人会像一个行走的玩偶。
“噗——”露娜笑出了声，“小丑服？公关部？这是要她去马戏团上班吗？”
蓁蓁也笑了。“梦姐，你没搞错吧？这衣服是给小孩子过生日穿的吧？”
苏梦没有理会她们。她看着瑶瑶，等着她的反应。
瑶瑶拿着那套小丑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白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露出里面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锁骨像两把刀，突兀地凸出来，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肤下面藏了一把打开的扇子。
换衣室里的笑声停了下来。
那些女人看着瑶瑶的身体，眼睛里出现了不同的表情——震惊、同情、厌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那不是一具正常的身体。那具身体上，布满了伤疤。
后背上，从肩胛骨到腰际，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疤痕，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带着暗红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抽打过。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痕迹，像是一张蜘蛛网。手腕上，一圈淡紫色的勒痕，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紧紧绑住过。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左腰。
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肋骨一直延伸到髋骨，缝合的痕迹清晰可见，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剖开了她的侧腹，粗暴地取出里面的东西，然后草草地缝上。
露娜捂住了嘴。
蓁蓁后退了一步。
换衣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瑶瑶没有看任何人。她把白衬衫和黑长裤叠好，放在柜子里，然后拿起那套小丑服，开始往身上穿。彩色的布料遮住了那些伤痕，遮住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当她穿好小丑服、戴好小丑帽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在马戏团里逗人开心的小丑。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梦姐。”她叫了一声。
苏梦回过神。“嗯？”
“化妆吧。”瑶瑶说。
苏梦拿起化妆箱，走到瑶瑶面前。她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排五颜六色的化妆品——粉底、眼影、腮红、口红、假睫毛，什么都有。她拿起一支白色的油彩，开始在瑶瑶脸上涂抹。
白色的底，红色的鼻头，黑色的眼影，夸张的嘴唇。
镜子里的瑶瑶越来越不像瑶瑶。她变成一个卡通形象，一个没有感情的面具，一个专门为逗人笑而存在的符号。
露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开口了：“梦姐，她……她那个腰上……”
苏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涂。“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露娜闭上了嘴，但她和蓁蓁交换了一个眼神。
瑶瑶化好了妆。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小丑服的泡泡袖在她转身的时候鼓起来，像两个彩色的小气球。
她看起来滑稽极了。
但她不觉得好笑。
苏梦收拾好化妆箱，走到瑶瑶身边，压低声音说：“今天去606包厢，周总安排的。你——保重。”
瑶瑶点了点头。
她推开换衣室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扭曲的黑线。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小丑服的彩色布料在她身上晃来晃去，帽尖上的小球一颠一颠的，看起来像是她心情很好的样子。
但她的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希望。
只有一片空旷的、死寂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她想，这大概就是阿荃死之前的感觉吧。不是疼，不是怕，只是——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阿荃，”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替你活下去。不管他们怎么对我，我都会活下去。”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606包厢的门开着，里面传来音乐声和笑声。
瑶瑶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包厢里，灯火辉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