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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深处

第十一章:他来了

第十一章:他来了

路灯下,周萌倚在车门边,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雾在昏黄的光线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瑶瑶都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的寒意。

她站在出租车旁,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跑不掉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脏。她看到四辆黑色奥迪呈扇形排开,将出租车围得水泄不通。几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已经下车,面无表情地站在车旁,像一堵人墙。

周一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瑶瑶小姐,”周一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总在等您。”

瑶瑶的手指紧紧攥着行李袋的带子,指节发白。她想说“我不去”,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出租车司机已经吓傻了。他看看那些黑衣壮汉,看看那四辆奥迪,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一把抓住方向盘,声音都在发抖:“我、我不知道她是通缉犯!我就是个开出租的!跟我没关系!”

瑶瑶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通缉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突然觉得很好笑。

她连一句“我不是通缉犯”都说不出口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是周萌认定的罪犯,她说什么都没有人信。

“瑶瑶小姐,”周一向前走了一步,“请。”

瑶瑶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行李袋的带子。

行李袋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牙刷、一条毛巾,还有那个装着两千块钱的信封。

两千块钱,她攒了三个月。

她弯下腰,想把行李袋捡起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先她一步拎起了袋子。

是周一。

“我来拿。”周一淡淡地说。

瑶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黑衣壮汉,落在路边的周萌身上。

他还是那个姿势,倚在车门边,烟已经抽了大半。他没有看她,或者说,他不需要看她。因为他知道她跑不掉。

瑶瑶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每走一步,她的心脏就沉下去一分。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的心脏已经沉到了谷底。

周萌终于转过脸来。

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脸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青铜色的光。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而是一种瑶瑶读不懂的、复杂到近乎深沉的东西。

“玩够了?”他问。

瑶瑶没有说话。

周萌把烟叼在嘴里,伸出手,从她口袋里抽出了那叠刚取出来的两千块钱。

“哪来的?”他翻了一下那叠钱,问。

“我的工资。”瑶瑶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工资?”周萌把钱夹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瑶瑶的脊背一阵发凉。

“你在东皇当清洁工,攒了三个月,攒了两千块钱。然后你就想用这两千块钱跑路?”

瑶瑶咬紧了嘴唇。

“两千块钱够你跑到哪里?”周萌继续把玩着那叠钱,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隔壁省?还是更远一点?路费花掉一大半,到了地方你吃什么?住哪里?找工作?谁会要一个刑满释放的杀人犯?”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扎进瑶瑶的心脏。

“你知道吗,瑶瑶,”周萌把那叠钱举到眼前,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然后松开手指,让它们一张一张地飘落在车内的地毯上,“你这种天真,让我觉得我以前认识的瑶瑶不是傻,而是蠢。”

红色的纸币在黑色的地毯上格外刺眼,像是血迹。

瑶瑶盯着那些钱,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周萌先生,”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在路灯下飘散,像是细碎的雪花。

“上车。”他说。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或者说,他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了——他想要她留在这里,留在他看得到的地方,留在他的掌控之中。

瑶瑶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萌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读不懂——不全是愤怒,不全是恨,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瑶瑶的耳朵,“上车。”

瑶瑶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三年的时间,以为已经习惯了,以为已经麻木了,但当他站在她面前,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她的时候,那种恐惧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她弯下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车子发动了,平稳地驶入夜色中。车厢里弥漫着烟味和皮革的味道,空调的温度调得很低,瑶瑶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她坐在后座的另一边,身体尽量贴着车门,和周萌保持着最远的距离。但在封闭的车厢里,那个距离微不足道。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茄、古龙水,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属于周萌本人的气息。

这个味道曾经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现在,只让她的胃痉挛了一下。

周萌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什么节奏。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在东皇门口停下。

瑶瑶下了车,抬头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夜色中,东皇的外墙亮着金色的灯光,像一座巨大的、闪闪发光的牢笼。

她刚从这里逃出去,不到三个小时,又被送回来了。

周萌从另一边下了车,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她必须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从今天起,”他凑近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到,“你哪里都去不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东皇的大门,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瑶瑶站在门口的台阶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夜风吹来,冷得刺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白裙子——三年前入狱时穿的那条,现在已经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裙摆上还有刚才在雨中奔跑时溅上的泥点,脏兮兮的,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她的行李袋被周一放在了脚边。

瑶瑶弯腰捡起行李袋,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

东皇的大厅里依然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几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站在前台后面,看到她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好奇、同情、幸灾乐祸,什么都有。

瑶瑶低着头,穿过大厅,走向员工通道。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不再是清洁工。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工具间里、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的隐形人。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但她知道,一定不会比现在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