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没有最羞辱
606包厢很大,足足有一百多平米,装修极尽奢华——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巨幅投影屏幕、吧台上摆满了各色洋酒。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年轻男人,穿着考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沙发上,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跟身边的女伴调笑。
瑶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清洁工具——苏梦说她是来工作的,但清洁工的工具在公关部显然不适用。她不知道该拿什么,就顺手从工具间带出了拖把和水桶。
拖把的布条湿漉漉的,在地毯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哟,这是谁啊?”一个穿着花哨衬衫的年轻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瑶瑶身上。
他的声音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落在瑶瑶的小丑服上。
“小丑?东皇什么时候开始请小丑了?”另一个男人笑了,声音里满是戏谑。
“可能是来搞气氛的吧。”第三个人说,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喂,小丑,你会什么?变魔术?还是会耍杂技?”
瑶瑶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来这里要做什么。苏梦只说“去606包厢”,没有说去做什么。
“问你话呢!”花衬衫男人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瑶瑶抬起头,刚想开口说“我是来打扫卫生的”,就看到沙发角落里坐着的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
周萌。
他在这里。
瑶瑶的血液在一瞬间冷却。
“周少,”花衬衫男人转向周萌,笑嘻嘻地说,“这小丑是你安排的?挺有意思啊。”
周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瑶瑶。
那种眼神,瑶瑶太熟悉了——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的目光。
“过来。”他说。
瑶瑶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想转身跑掉,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在周萌面前,她从来没有逃跑的资格。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走一步,心脏就沉下去一分。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的心脏已经沉到了谷底。
“把水桶放下。”周萌说。
瑶瑶放下水桶。
“拖把也放下。”
瑶瑶放下拖把。
“站这儿。”周萌指了指茶几前面的空地。
瑶瑶站了过去。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有的面露好奇,有的幸灾乐祸,有的不明所以。
“周少,这是?”花衬衫男人试探着问。
周萌没有理他,只是看着瑶瑶。
“瑶大小姐,”他的声音不高,但包厢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什么时候沦落到要穿小丑服了?”
瑶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只是一个清洁工。”她说。
“清洁工?”周萌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清洁工会穿小丑服?”
瑶瑶没有说话。
“抬起头。”周萌说。
瑶瑶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瑶瑶看到了周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但下一秒,那个表情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这位是厉少,”周萌看了花衬衫男人一眼,“京城来的。”
被叫做厉少的男人笑嘻嘻地站起来,走到瑶瑶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小丑,”他说,“笑一个。”
瑶瑶愣了一下。
“我说,笑一个。”厉少重复道,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在手里拍了拍,“笑得好,这些钱就是你的。”
瑶瑶看着那叠钞票,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需要钱。她需要五百万。她需要钱来还债,来换自由,来去洱海。
可是——笑?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怎么?不会笑?”厉少皱起眉头,转向周萌,“周少,你这小丑不行啊,连笑都不会。”
周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瑶瑶。
那种眼神,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你现在的价值。连笑都不会,你还有什么用?
瑶瑶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嘴角慢慢上扬,挤出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嘴唇干裂,嘴角的肌肉在颤抖,眼睛里的恐惧和屈辱几乎要溢出来。
厉少皱了皱眉。“这也叫笑?太难看了。”
他把那叠钞票丢在地上,钞票散落在瑶瑶脚边。
“趴下。”他说。
瑶瑶看着那些钞票,又看了看厉少。
“趴下,把这些钱捡起来。”厉少说,语气像是在命令一条狗,“捡到的都归你。捡得快,小爷额外赏你五万。”
包厢里响起一阵笑声。
瑶瑶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
趴下。捡钱。像一条狗。
她看向周萌。
周萌端着酒杯,靠在沙发里,表情淡漠,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瑶瑶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弯下膝盖,跪在了地上。
然后,她趴了下去,四肢着地,像一条狗一样,把钱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快一点!”厉少踢了踢她的肩膀,“一分钟内捡不完,钱就没有了!”
瑶瑶加快速度,在地毯上爬来爬去,把那些钞票一张一张地拢到手里。她的膝盖在疼——三年前在周家庄园门口跪了一夜之后,她的膝盖就落下了病根,每次下跪都会钻心地疼。
但她不敢停。
五万块。她需要那五万块。
“像不像一条狗?”厉少笑着对其他人说。
“像!”有人附和道。
“太像了!”
“哈哈哈——”
笑声在包厢里回荡,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瑶瑶的心上。
她咬着牙,继续捡。
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周萌正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笑。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下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但瑶瑶看不懂他的表情。她也不想看懂。
“捡完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
厉少看了看手表。“五十八秒,不错。”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五万块钱,丢在她面前,“拿着,滚一边去。”
瑶瑶把那些钱捡起来,攥在手里,退到角落里。
她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钞票。
红色的,带着油墨的味道。
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尊严。
不,她没有尊严。从她趴在地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尊严了。
“小丑,”厉少又开口了,“过来喝酒。”
瑶瑶抬起头,看着厉少手里的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不能喝酒。”她说。
“不能喝?”厉少笑了,“小丑不能喝酒?骗谁呢?”
“我真的不能喝。”瑶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那我不管,”厉少把酒杯放在茶几上,“今天不喝这杯酒,你就别想出这个门。”
瑶瑶看向周萌。
周萌依然靠在沙发里,表情淡漠,没有任何要帮她说话的意思。
瑶瑶闭上眼睛。
她想起阿荃。想起那个在监狱里为她而死的女孩。
阿荃说,瑶瑶姐,替我去看洱海。
她不能死。她不能喝酒。她的肾经不起烈酒的折腾。
“厉少,”瑶瑶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我用别的方式代替,行吗?”
“什么方式?”厉少来了兴趣。
瑶瑶看着茶几上那杯酒,又看了看地上的拖把和水桶。
“我给您擦鞋。”她说。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擦鞋!她说的擦鞋!”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厉少也笑了,他抬起脚,踩在茶几上,露出皮鞋。
“行,擦吧。擦干净了,这杯酒就不用喝了。”
瑶瑶拿起拖把,跪在地上,开始擦厉少的皮鞋。
拖把的布条是湿的,擦在皮鞋上,留下一道水痕。
“用衣服擦!”厉少说,“拖把太脏了,用你的衣服擦!”
瑶瑶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拖把,撩起小丑服的衣角,开始用那块彩色的布料擦拭厉少的皮鞋。
一下,两下,三下。
皮鞋上的灰尘被擦掉,露出黑色的光亮。
但瑶瑶的心,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