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架
📖 目录
余烬深处

第二十一章:他的吻

第二十一章:他的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声响,滴滴答答的,像是一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着时间。

瑶瑶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睫毛却在微微颤动。她没有睡着——从周萌走进病房的第一秒起,她的身体就绷成了一根弦,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警告她:危险来了,快跑。

但她不敢睁眼。

她怕看到他,怕他对她说出更多残忍的话,怕他眼中的嫌恶像刀子一样剜进她的心脏,怕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再补上一刀。

可她还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医院的地板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由远及近,最后在她床边停下来。那脚步声不重,却像踩在她的心脏上,每一下都让她喘不过气。

他站在那里。

瑶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压迫感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悄悄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指甲陷进布料里,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别装了。”

周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知道你醒着。”

瑶瑶的睫毛颤了颤,像两只受惊的蝴蝶。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睁开眼睛。

病房里的灯光很亮,白炽灯的光线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眯了一下眼,才看清站在床边的男人。

周萌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黑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重要场合赶过来的,头发有一丝凌乱,脸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温暖的光,而是寒冰反射阳光时那种刺目的、带着冷意的亮。

瑶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烧到四十二度,”周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医生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是想把自己烧死?”

瑶瑶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是”?说“我不想死”?无论说什么,在他眼里都是借口。

“还是说,”周萌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床沿上,靠近了她的脸,近到她能看清他金丝边眼镜后面睫毛的弧度,“你以为把自己折腾死了,就能还清欠我的?”

“我没有……”瑶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没有什么?”周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种审视的目光让她头皮发麻,“没有想死?还是没有想过还债?”

瑶瑶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她的嘴唇本来就干裂,一咬就破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周萌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几秒像是几个世纪那么长。然后他直起身,走到床头柜边,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壶。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拧开盖子的时候,一股清淡的粥香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是皮蛋瘦肉粥。瑶瑶闻出来了。

她的胃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在监狱里,食物永远是冷的、馊的、发霉的,有时候还混着沙子。出狱之后,她每天只吃馒头和咸菜,最奢侈的时候是一碗泡面。她甚至已经快忘记热粥是什么味道了。

但周萌把粥倒进碗里后,没有递给她。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双臂交叉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自己吃。”他说。

瑶瑶愣了愣,大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把粥泼在她身上,或者逼她跪在地上吃,或者用粥来羞辱她。但他只是让她自己吃。

“还是说,”周萌的声音冷了几度,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意味,“你想让我喂你?”

瑶瑶猛地摇了摇头。她不敢让他喂。她怕他的手碰到她的脸,怕他的触碰让她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夜晚。

她慢慢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泥沼里挣扎。她的身体虚弱得像一团棉花,光是坐起来的动作就让她出了一身虚汗,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粥碗,手在发抖,碗差点从手里滑落,滚烫的粥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

她用两只手捧着碗,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

粥很烫,烫得她嘴唇发麻,但她不敢停下来。她怕周萌改变主意,怕他突然把碗抢走,怕他说“你这种人不配吃我的东西”。她喝得很急,一边喝一边被烫得直抽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周萌看着她喝粥,没有说话。

病房里安静得只有她吞咽的声音,咕咚咕咚的,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慢点。”他突然说。

瑶瑶的手顿了一下,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抬起头看着周萌,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警惕和茫然。他的表情依然是冷的,嘴角甚至微微下沉,但在那双金丝边眼镜后面,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看不懂。

她低下头,把碗放下来,不敢再喝了。

“结婚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落在瑶瑶耳朵里,像一颗炸弹在脑子里炸开了,轰的一声,把她所有思考的能力都炸成了碎片。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周萌,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你……你说什么?”

“我说,”周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布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结婚。你和我。”

瑶瑶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张着嘴,想说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地飞,吵得她什么都想不了。

“为……为什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沙哑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周萌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方铺展开来,星星点点的,像是一片倒过来的星空。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肩膀很宽,腰很窄,像一堵墙,却也格外孤寂。

“你不是欠我五百万吗?”他说,声音从窗前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嫁给我,不用还了。”

瑶瑶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我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周萌转过身,看着她,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像两块寒冰,折射出冷冽的光,“就当是一笔交易。你嫁给我,五百万一笔勾销。你想去洱海也好,想开民宿也好,随你。”

瑶瑶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冷漠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温度。她会看人的表情,这是在监狱里学会的生存技能——你必须要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才能在拳头落下来之前躲开。

但她找不到。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像一张面具,一堵墙,一扇永远关着的门。

这不是求婚。这是一个陷阱。

她在监狱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周萌给她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免费的。每一个“恩赐”背后,都藏着更大的折磨,更深的陷阱,更残忍的惩罚。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牙齿在打颤,“我不答应。”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萌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目光像一把刀,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说什么?”

“我说,”瑶瑶攥紧了被子,指甲陷进掌心,那种刺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我不答应。”

“为什么?”周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危险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意味。

瑶瑶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不敢看那双眼睛里的愤怒,不敢看那双眼睛里的嫌恶,不敢看那双眼睛里任何可能让她崩溃的东西。

“周萌先生,我只是一个劳改犯,我不配。您……您不要开这种玩笑。”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周萌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很大,瑶瑶感觉自己的下颌骨都要被捏碎了。

她被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执拗的、疯狂的东西在燃烧。那种眼神她见过——在监狱里,那些已经疯了的人,眼里就是这种光。

“您不爱我。”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您为什么要娶我?”

周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瑶瑶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他手上,根本不会感觉到。

爱。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嘲讽,有冷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瑶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在这个世界上,婚姻和爱有什么关系?”

“那您为什么要——”

“因为你是我的。”周萌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从三年前你害死薇茗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你要用一辈子来还。”

瑶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些泪水滚烫滚烫的,烫得她眼眶生疼。但她咬着牙,死死地咬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她不能在周萌面前哭,不能让他看到她的软弱。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在监狱里她就学会了这一点。

“我不答应。”她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

周萌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瑶瑶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是他愤怒到极点才会有的表现。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了解他在暴怒前那种可怕的平静。

“你以为你有选择?”

瑶瑶闭上眼睛。

她当然没有选择。在周萌面前,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三年前没有,三年后也没有。他问她“结婚吧”,就像问她“你吃不吃这碗粥”一样——表面上是在问,实际上根本没有给她“不”的余地。

他是周萌。他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你好好想想。”周萌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不紧不慢,好像刚才那场对话只是例行公事。他拉开门,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等你的答复。”

门关上了。

那声关门声不重,但在瑶瑶听来,像是一声惊雷。

她坐在病床上,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滴在粥碗里,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她不是不想逃。她只是不知道还能逃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