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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深处

第二十二章:他的耐心

第二十二章:他的耐心

周萌给瑶瑶三天时间考虑。

这三天里,他没有再来医院。但病房里的变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瑶瑶——他无处不在。床头柜上的鲜花每天换一束,今天是百合,明天是玫瑰,后天是雏菊。水果篮里装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进口水果,每一种都贵得离谱。连护士对她的态度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更温柔了,更小心了,进出病房的时候会轻轻带上门,量体温的时候会先说一声“打扰了”。

她们知道了什么。瑶瑶不知道她们知道了多少,但她从她们的眼神里读出了同情和好奇。

她不想被同情。更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想逃跑。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天,翻来覆去的,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但她知道跑不掉。

她的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在周萌手里,她身上连坐公交车的钱都没有。她穿着病号服,脚上是一双医院的塑料拖鞋,走到门口都会被保安拦住问一句“你去哪”。

更重要的是,她答应了阿荃。阿荃说,瑶瑶姐,替我去看洱海。她答应了。她不能死,不能消失,不能辜负阿荃用命换来的这条命。

她必须活着。哪怕活得像一条狗,也要活着。

第三天傍晚,苏梦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重要场合出来。但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那个保温袋破坏了她的精致感,让她看起来多了一丝烟火气。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梦姐。”瑶瑶叫了一声,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三天前好了很多。

苏梦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鸡汤。汤还很烫,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个病房。那种香味是复杂的,有鸡的鲜美,有枸杞的甘甜,有当归的药香,还有一种瑶瑶说不出来的、属于“家”的味道。

“周总让我送来的。”苏梦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汇报,“他问你考虑好了没有。”

瑶瑶看着那碗鸡汤,胃里翻涌了一下。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太香了。她的胃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香味了,久到它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梦姐,”她抬起头,看着苏梦,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为什么要娶我?”

苏梦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她看着瑶瑶,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什么颜色都有。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他。”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只是来传话的。”

“梦姐,你告诉我。”瑶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恳求,那种恳求不是对苏梦的,而是对命运的。“你一定知道些什么。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你一定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梦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瑶瑶,我跟了周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这样。”

“什么样?”瑶瑶追问。

苏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姿态还是那么优雅,但眼睛里多了一些瑶瑶从未见过的柔软。

“夏薇茗在的时候,他对她好,是那种……疏离的好。给她钱,给她房子,给她一切物质上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给出去也不会心疼。”苏梦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从来没有为她发过脾气,没有为她砸过东西,没有为她——徒手砸碎过一面镜子。”

瑶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知道那天晚上你走后,28楼的盥洗间变成了什么样吗?”苏梦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但瑶瑶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波澜,“镜子碎了一地,洗手台上有血,墙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坑。周总的手缝了七针。七针,瑶瑶。他从小到大,连擦破皮都少见。”

瑶瑶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那双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皮,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但那不是爱。”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苏梦,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只是……占有欲。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碰属于他的东西。就像小孩子不想让别人碰他的玩具一样。”

苏梦看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那种眼神让瑶瑶心里发虚。

“也许吧。”苏梦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这么在意你被别人碰?他为什么在听到你吻了别人之后,连夜从纽约飞回来?纽约到S市,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他可以在电话里骂你,可以让周一过来教训你,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没有。他回来了。”

瑶瑶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一股咸腥的味道弥漫开来。

“因为他恨我。”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想折磨我。他怕别人先把他想折磨的人折磨死了。”

苏梦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瑶瑶,你比我聪明。”她说,“有些事情,不需要我说得太明白。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她站起来,拿起空了保温袋,整理了一下衣角,走向门口。

“梦姐。”瑶瑶叫住她。

苏梦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你帮我告诉他,”瑶瑶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不会嫁给他的。我宁可还五百万。”

苏梦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像是被拉长了,长到瑶瑶以为时间停止了。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宁静,而是一种压抑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瑶瑶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天色渐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知道,她的拒绝不会有什么作用。

周萌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三年前他想要她坐牢,她就坐了。三年后他想要她嫁给他,她逃得掉吗?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她跪在周家庄园门口,雨水浇透了她全身,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痛得她几乎昏过去。她以为只要她肯跪,只要她肯求,他就会听她解释。她以为她的尊严可以换来他的信任。

她错了。

她跪了一夜,膝盖废了,尊严碎了,他依然不信她。

现在,他又来了。这一次他不是要她跪下,不是要她捡钱,不是要她爬行。这一次,他要她整个人。

但她还是要拒绝。

不是因为她还爱他——那份爱,早在监狱的三年里被碾成了粉末,被风吹散了,连影子都不剩了。不是因为她还恨他——恨也是需要力气的,她的力气只够活着,连恨都是奢侈。

而是因为,她想保留最后一样东西。

尊严。

尽管她已经没有什么尊严可言了。尽管她跪过、爬过、趴在地上捡过钱、像狗一样摇过尾巴、被人骂过“贱”、被人吐过口水。但在她心底最深处,有一小块地方,像一座孤岛,那里还藏着一丝骄傲。

那是曾经的瑶瑶留给她的最后一份遗产。

她不会把它交出去。

哪怕周萌用整个天下来换,她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