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变故
瑶瑶出院那天,没有等来周萌的人。
她等来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苏梦来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脸色很不好看。那种不好看不是没化妆的那种,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怎么了,梦姐?”瑶瑶问,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苏梦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很短,但在瑶瑶眼里被无限拉长了。她认识苏梦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犹豫。苏梦是一个做决定比谁都快的女人,她的犹豫意味着——事情很糟,糟到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瑶家……出事了。”苏梦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里的人听到。
瑶瑶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人在她心脏上绑了一块石头,把它拖进了深渊。
“我爸怎么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藏在身后,不让苏梦看到。
“瑶氏集团资金链断裂,股价暴跌,现在已经停牌了。”苏梦说得很快,像是在念一份紧急通知,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你爸瑶振东涉嫌经济犯罪,被带走了。据说……涉案金额巨大,可能要判很多年。”
瑶瑶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引爆了一颗炸弹。
“怎么会……”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瑶氏集团一直经营得很好,怎么会突然……”
“有人在背后做了局。”苏梦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那种意味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有人故意做空瑶氏,断掉了瑶家所有的资金来源。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客户退货,一夜之间,瑶氏从云端掉到了地狱。能在S市做成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
瑶瑶的血液在一瞬间冷却。
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是他做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喉咙里全是沙子。
苏梦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瑶瑶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滚烫的,一滴一滴地落在病号服上,洇开成一朵朵暗色的花。
三年前,周萌说“要瑶瑶就不要瑶家”。瑶家选择了不要她。
她记得那个电话。那天她刚进监狱,手上还戴着手铐,狱警把电话递给她,说“你家里来电话了”。她满心欢喜地接起来,以为父亲会说“瑶瑶别怕,爸想办法救你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听到了父亲的声音,那个声音苍老了十岁,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他的声带。
“你太让瑶家失望了。”
然后就是忙音。
她再打过去,没人接。第三次打过去,电话已经注销了。
她恨过父亲。恨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抛弃了她,恨他连一句“我相信你”都不肯说,恨他为了保住瑶家把她当垃圾一样扔掉。
但那毕竟是她的父亲。
那个在她小时候把她扛在肩膀上逛庙会的男人。那个在她考了第一名时笑得合不拢嘴、到处跟人炫耀“我女儿是天才”的男人。那个在她考上S大时摆了三天的流水席、请了全村人的男人。那个在她被警察带走时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颤抖的男人。
他抛弃了她。但他曾经是爱她的。
现在,他可能要坐牢了。
“瑶瑶,”苏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周总让我告诉你,如果你答应他的条件,瑶家的事……他可以帮忙。”
瑶瑶猛地睁开眼睛,看着苏梦。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血丝,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亮光。
“什么条件?”
苏梦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嫁给他。”
三个字,像三把刀,同时捅进瑶瑶的心脏。
瑶瑶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骨节咯吱作响。
“他这是在逼我。”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下是翻涌的暗流。
“我知道。”苏梦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但瑶瑶,你爸爸现在在看守所里。如果没有人出手,他可能要在里面待很多年。他的身体不好,有高血压,有冠心病,那种地方……他熬不住的。你妈妈身体也不好,听到消息后心脏病发作,已经住进了医院。瑶家……真的要完了。”
瑶瑶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她想到了妈妈。
那个温柔的女人,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她入狱后,妈妈哭瞎了一只眼睛,每次探视都隔着玻璃看她,用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一遍一遍地说“瑶瑶,妈相信你”。
她出狱后不敢联系妈妈,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犯”,她怕连累妈妈。她宁愿妈妈以为她还在监狱里,也不愿意让妈妈看到她现在的样子——瘦得脱了相,脸上有疤,声音沙哑,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但现在,妈妈病了。
“梦姐,”瑶瑶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你让我想想。”
“周总只给了你一天时间。”苏梦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明天这个时候,他要你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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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瑶瑶没有合眼。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整整一夜,看它怎么在灯光下变深,怎么在阴影中变浅,像是在看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嫁给周萌。
这是她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情。三年前,她做梦都想嫁给他,想得发疯,想得连自尊都可以不要。她追了他十年,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她在他面前笑过,哭过,闹过,撒娇过,也骄傲过。
那时候的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足够优秀,足够耀眼,他就会看到她。
后来她才知道,他眼里从来就没有她。
他眼里只有一个夏薇茗。那个温婉的、安静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夏薇茗。
而现在,他要娶她了。
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愧疚。甚至不是因为可怜。
只是因为她是他的。他不要的东西,也不能给别人。
但她有什么选择呢?
如果不答应,瑶家就完了。父亲要坐牢,母亲要孤零零地一个人活在世上,瑶家三代人的基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她恨父亲抛弃了她,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去坐牢。她恨自己心软,恨自己无法真正做到“不管不顾”,恨自己在最该心硬的时候,心却软得像一团棉花。
凌晨三点,她从床上坐起来,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那是苏梦留给她的。苏梦说“方便联系”,她知道那是周萌的意思。周萌要随时能找到她,随时能打电话来羞辱她,随时能提醒她——你逃不掉。
她拨了一个号码。
那是母亲的号码。她记了二十二年,从来不需要存进通讯录。
电话响了很久,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每一声都像是在她的心脏上敲了一下。
终于,有人接了。
“喂?”
一个苍老的、疲惫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瑶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都堵不住。
“妈,”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泪,“是我,瑶瑶。”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几秒钟的沉默,像是几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她听到了母亲的哭声。那不是普通的哭声,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崩溃的哭嚎。像一只受伤的母兽,在黑暗的森林里哀鸣。
“瑶瑶……瑶瑶……真的是你吗?”
“是我,妈。”瑶瑶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不能让妈妈听到她哭,不能让妈妈担心。她必须坚强,必须假装一切都好,必须让妈妈相信她没事。
“我没事,我好好的。你别担心。”
“你爸他……”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你爸被抓走了……他们说他要判很多年……他们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冻结了,我连住院费都交不起了……瑶瑶,你爸是被冤枉的,他没有贪污,你知道你爸的,他这个人胆小怕事,连偷税漏税都不敢,他怎么可能贪污……”
瑶瑶闭上眼睛。
她知道父亲是被冤枉的。
周萌想要一个人“有罪”,那个人就会有罪。三年前的她是这样,三年后的瑶振东也是这样。
这就是权力。这就是她面对的东西。一堵她永远都撞不穿的墙。
“妈,你别急。”瑶瑶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我会想办法的。住院费的事,会解决的。”
“你有什么办法?你……你自己都……”母亲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瑶瑶知道她想说什么——你自己都刚从监狱里出来,你自己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你有什么能力帮家里?
但母亲没有说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不忍心。
“妈,你相信我。”瑶瑶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我会解决的。”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曙光照进病房,橘红色的,暖洋洋的,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苍白的手指上,落在她干裂的嘴唇上。
但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