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答复
第二天下午,苏梦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这是她一贯的风格——不做多余的事,不浪费多余的时间。
瑶瑶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
那件白色的连衣裙,三年前入狱时穿的,现在已经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裙子在她身上荡来荡去,像是一个大麻袋套在一根竹竿上。
她坐在床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重新站起来的树。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姿态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的坦然。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那种刻意压抑的空洞,而是一种真正的、彻底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
苏梦看了她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女人脸上那种表情,她见过。
——那是已经做了决定的人才会有的表情。不是犹豫,不是纠结,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宁静。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过了所有的风景,做过了所有的挣扎,终于决定跳下去。
“想好了?”苏梦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想好了。”瑶瑶说,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答应他。”
苏梦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因为她猜到了,而是因为她了解周萌——周萌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她也了解瑶瑶——瑶瑶太重情,太重义,太在乎那些她爱的人。
这份重情重义,是瑶瑶最珍贵的品质,也是她最致命的软肋。
苏梦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纸。
“周总让你签这个。”
瑶瑶接过来,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是一份婚前协议。
A4纸,密密麻麻的,全是条款。黑纸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冰冷而生硬。页眉上印着周氏集团的徽标,看起来正式得像是商业合同。
瑶瑶看得很仔细。她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她不是在找对自己有利的条款——她知道不会有。她是在看周萌的意图,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看到最后,她看明白了。
这不是一份婚前协议。
这是一份卖身契。
她嫁给周萌,周萌帮她家摆平所有的事——瑶振东出来,瑶氏集团重组,瑶母的医疗费全包。听起来很好,很慷慨,很像是周萌在“帮她”。
但代价呢?
从签字的那一刻起,她的一切都属于周萌。她的时间——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去哪里,做什么,都要经过他的同意。她的身体——他想要的时候要给,他不想要的时候要离得远远的。她的自由——不能离开他的视线,不能跟别的男人有任何接触,连说一句话都不行。
更可怕的是最后一条:违约的话,她要赔偿十个亿。
任何一个条款违反,就是违约。十个亿。
瑶瑶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十个亿。她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别说十个亿,五百万她都觉得是天文数字。
这意味着,她这辈子都逃不掉。
这不是婚姻。这是一座牢笼。一座比女子监狱更精致、更奢华、更牢不可破的牢笼。
“笔呢?”她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梦从包里拿出一支笔,递给她。那是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帽上刻着周氏集团的标志。
瑶瑶接过笔,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那里,有一道细细的横线,等着她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她看着那道横线,看了很久。
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她跪在周家庄园门口,雨水浇透了她全身,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痛得她几乎昏过去。
监狱的第一夜,她被几个女人围殴,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她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咬着牙,一声不吭。
阿荃死的那天,她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看着瑶瑶,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说“替我去看洱海”。
出狱那天,她站在监狱门口,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手里攥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十一块五毛钱。
还有那句——“我嫌你脏。”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在横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瑶瑶。
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一封遗书。
苏梦看着她签完,把协议收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然后放进包里。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周总说,婚礼在下个月。”苏梦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通知,每一个字都没有感情,“这一个月里,你住到周家庄园去。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你跟我说。”
瑶瑶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
“我可以先去看看我妈吗?”她问。
苏梦犹豫了一下。“我请示一下周总。”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冷。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她看了一眼,说:“周总同意了。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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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母住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普通病房。不是她住不起更好的,而是瑶家的钱被冻结了,她现在连住院费都是找亲戚借的。
医院的环境很简陋。四人间,窗帘上有黄色的水渍,地板有几块翘起来的地砖,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贫穷的酸味。
瑶母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她的头发花白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十岁不止,不,二十岁。
瑶瑶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母亲苍老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三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在法庭上。母亲坐在旁听席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判决下来的时候,母亲哭得几乎昏厥,两个法警把她架出去,她一直在喊“我女儿不是凶手,我女儿不是凶手”。
那声音,瑶瑶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瑶家和她断绝了关系。她知道,那不是母亲的意思。是父亲做的决定,母亲阻止不了。母亲给她打过电话,哭着说“瑶瑶,妈对不起你,妈没用”。
她从来没有怪过母亲。从来没有。
“妈。”她走到床边,轻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瑶母猛地转过头,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病人。
她看到了女儿的脸。
那张脸,曾经珠圆玉润,肤若凝脂,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现在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额角有一道三厘米长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瑶瑶……瑶瑶……”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的头发……你的脸上怎么有疤……你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
瑶瑶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妈,我没事。”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都过去了。”
“你爸他……”瑶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们说他要判很多年……你爸的身体不好,有高血压,有冠心病,那种地方……他熬不住的……”
“妈,你别担心。”瑶瑶握着母亲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不让母亲听出她也在发抖,“家里的事会解决的。爸会没事的。”
“怎么解决?”瑶母看着她,眼睛里满是绝望和不相信,“你有什么办法?你一个女孩子……”
“妈,”瑶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我要结婚了。”
瑶母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半张着,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结婚?跟谁?”
瑶瑶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敲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然后,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周萌。”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瑶母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死人。
“周萌?”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尖到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颤抖,“是那个……把你送进监狱的周萌?”
“是。”
“瑶瑶,你不能嫁给他!”瑶母抓着她的手,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抓出了几道红印,“他是魔鬼!他毁了你!他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你不能——”
“妈,”瑶瑶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如果不嫁给他,爸就要坐牢。你能看着爸坐牢吗?”
瑶母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女儿的脸,那张年轻的、本该充满朝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像是一面镜子,照不出任何东西。
那个曾经笑得明媚张扬、敢爱敢恨、追了周萌十年、指着他的鼻子说“夏薇茗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女朋友我瑶瑶绕开你走”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被生活打磨得面目全非的陌生人。
“瑶瑶……”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对不起……是妈没用……是妈害了你……”
“不是你的错。”瑶瑶站起来,俯身抱了抱母亲。
那个拥抱很轻,很短,像是怕抱久了就会碎掉。
“妈,你好好养病。等我结了婚,我接你回家。”
她转身走出病房,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苏梦在走廊里等她,看到她出来,脸色很复杂。那种复杂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走吧。”瑶瑶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一瘸一拐的步伐,看着她额角那道在灯光下格外刺眼的疤痕。
这个女人,在她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一个“不”可以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