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庄园
周家庄园。
瑶瑶站在铁门前,看着那扇熟悉的、黑色的铸铁大门,胃里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江倒海。
三年前,她跪在这扇门前,跪了整整一夜,膝盖跪出了血,跪到麻木,跪到失去知觉。三年后,她走进这扇门,作为这个庄园未来的女主人。
讽刺。
天大的讽刺。
没有人来迎接她。
周一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周总在忙”,就把她交给了管家。甚至没有人帮她拿行李——虽然她也没什么行李,只有一个帆布行李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把牙刷。
管家不是夏管家了。
夏管家在瑶瑶入狱后不久就离开了周家。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去了国外,有人说他崩溃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也没有人在乎。
新管家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套装,站姿笔直,像是从军队里出来的。说话的语气客气但疏离,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是在对着剧本念台词。
“瑶瑶小姐,您的房间在东楼的二层。”孙管家带着她穿过花园,走进一栋白色的洋楼,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入住须知,“周总说了,您可以在庄园里自由活动,但不要离开庄园的范围。”
瑶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花园很大,比她记忆中的还要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地毯。花圃里种满了玫瑰,红的、白的、粉的、黄的,开得正艳。空气里有花香,有草香,有泥土的清香。
瑶瑶走在花园的小径上,脚下的石板路光滑平整,两侧的灌木修剪成各种形状。一切都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但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她像是一个误入皇宫的乞丐,浑身脏兮兮的,脚上沾满了泥,和这座精致的花园格格不入。
房间在东楼的二层。
很大,比她住过的任何房间都大。比她住过的廉租屋、比她住过的监狱牢房、比她住过的医院病房加起来还要大。
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窗外是花园的景色,绿色和红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油画。白色的纱帘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阳光透过薄纱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一张大床,铺着白色的鹅绒被,蓬松柔软得像是云朵。衣柜是实木的,深棕色的,带着淡淡的木香。瑶瑶打开衣柜,里面已经挂满了衣服——各种款式,各种颜色,各种材质,从休闲到正式,从春夏到秋冬,一应俱全。每一件的标签都还没有剪,每一件都是她以前穿过的尺码,每一件都贵得离谱。
梳妆台上摆满了护肤品和化妆品,整整齐齐的,像是商店的货架。从洗面奶到精华液,从粉底到口红,什么都有。都是她以前用过的牌子。
周萌记得。
十年了,她的尺码,她的喜好,她用的护肤品牌子,他都记得。
瑶瑶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额角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站在那些昂贵的衣服和化妆品中间,像是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不,她连丑小鸭都不如。丑小鸭最后还能变成白天鹅。她什么都不是。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发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花园里的玫瑰香味扑面而来,混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像被什么东西清洗了一遍。
她想起阿荃说过的话。
“瑶瑶姐,我想在洱海边开一间民宿,小小的就好,养一条狗,种一院子花。每天看着洱海发呆,什么都不用想。”
阿荃想种花。
她不知道阿荃想种什么花。可能是玫瑰,也可能是雏菊,也可能是向日葵。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阿荃再也种不了花了。
“阿荃,”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要结婚了。嫁给周萌。你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骂我?你会说‘瑶瑶姐,你怎么这么傻’?”
没有人回答她。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吹进了花园里,吹进了玫瑰花丛中,吹向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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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周萌回来了。
瑶瑶在房间里听到楼下的动静——车门关上的声音,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很远,但她听得一清二楚。她的耳朵在监狱里变得异常灵敏,能听到楼下牢房的脚步声,能听到走廊尽头的开门声,能听到狱警的高跟鞋声从一百米外传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花园。
周萌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步伐依然稳健,脊背依然挺直。
他没有抬头看她。
他径直走进了主楼,消失了。
瑶瑶站在窗前,等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来见她?等她去见他?等他说“你来了”?还是等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像以前一样,用那种冷漠的、带着嫌恶的眼神看她一眼?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来叫她。没有人来传话。甚至连孙管家都消失了。
瑶瑶在房间里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
窗外的天空从浅蓝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墨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晕染开来,像一只只温柔的眼睛。
她没有吃晚饭。孙管家端来了,放在门口,她听到了碗碟放在地上的声音,但她没有去开门。
她不饿。或者说,她的胃已经习惯了饿。
晚上十点,她听到了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得出来——是周萌的。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脚步声停在门外。
沉默。
几秒钟的沉默,像是几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瑶瑶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那个黄铜的把手冰凉冰凉的,贴在她的掌心,像一块冰。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周萌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微微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看不分明,但瑶瑶知道,那双眼睛正盯着她。
“跟我来。”他说。
没有“你好”,没有“住得习惯吗”,没有“你考虑好了没有”。只是两个字——跟我来。
瑶瑶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花园。
夜风很凉,吹在她的脸上,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没有穿外套,只有那件薄薄的旧衬衫,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像一层纸。
周萌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像一座会移动的塔。
瑶瑶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她的左腿不太方便,走得慢一些,但她尽量加快速度,不让他等她。
他们走到花园的尽头,那里有一栋独立的建筑。
周萌推开门,侧身让瑶瑶先进去。
里面是一间书房。
很大,比她的房间还要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有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书桌上铺开一方温暖的天地。
瑶瑶站在书房中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周萌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很旧,铜色的,上面刻着花纹。
“这是你房间的钥匙。”周萌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桌沿,“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庄园的女主人了。”
瑶瑶看着那把钥匙,没有说话。
“但有几条规矩,你要记住。”周萌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不能离开庄园。第二,晚上十点之后,不能出门。第三——”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瑶瑶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冬天的月光。
“不许勾引庄园里的任何男人。”
瑶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周萌先生,”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我不会的。”
“最好不会。”周萌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她必须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如果你违反了任何一条,”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你知道后果。”
瑶瑶点了点头。
周萌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瑶瑶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钥匙。
铜的,冰凉的,硌得她手心发疼。
她低下头,看着那把钥匙,突然觉得很好笑。
一把钥匙,开一扇门。但这扇门后面,不是自由,是更大的牢笼。
她把钥匙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