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笼中鸟
周家庄园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瑶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是一面挑高的穹顶,绘着淡金色的花纹,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那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她无法入眠。
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在这样安静的夜晚睡过觉了。
在监狱里,夜晚从不安静。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打鼾,有人在梦里尖叫。铁门开关的声音、狱警脚步声、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指令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永远不会停歇的噪音网。
她以为出狱后可以睡个好觉。
但她错了。
出狱后的夜晚更可怕。没有噪音,没有铁门声,没有脚步声——只有寂静。那种寂静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来。
而现在,她躺在一张价值数万的鹅绒床上,盖着轻软如云的蚕丝被,枕着记忆棉枕头。这间卧室比她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大,都比她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精致。
但这里不是家。
这是一个笼子。
一个用黄金打造的笼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是洗衣液的味道。那种味道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属于她的东西。
她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旧衬衫。衣柜里的那些新衣服她一件都没有动,梳妆台上的那些护肤品她也没有碰。她不想穿那些衣服,不想用那些东西。因为那些东西上面贴着标签——周萌的标签。
穿上它们,她就真的成了他的人了。
不,不是“他的人”。是他的东西。是他的财产。是他用五百万买来的、用十个亿锁住的、永远都逃不掉的——物品。
凌晨两点,她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孙管家的。孙管家走路没有声音,她穿着软底鞋,像猫一样悄无声息。这个脚步声是有声音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由远及近。
瑶瑶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她认出了这个脚步声。
周萌。
他来了。
那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了下来。没有敲门,没有声音。瑶瑶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假装已经睡着了。
她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极轻的,极慢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一道影子从光线中穿过,落在她的床尾。
周萌走了进来。
他没有开灯,但瑶瑶能感觉到他走过来了。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存在感——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瑶瑶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让它听起来均匀而平稳,像是一个真正睡着了的人。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种目光是有重量的。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身上,压得她骨头咯吱作响,压得她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沉默。
持续了很久的沉默。
久到瑶瑶以为自己会在这沉默中窒息。
然后,她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他在床边坐下了。
她几乎要尖叫出声。她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她想逃,想跑,想冲出这个房间,冲出这座庄园,冲到任何一个他不在的地方。
但她不能动。
她不敢动。
她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根本就听不到。
那声叹息里,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她听不懂的、复杂的、沉重的东西。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
他的手指落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拨开了她额前的碎发。他的指尖是凉的,带着一种干燥的温度,轻轻地、慢慢地抚过她额角的那道伤疤。
那道伤疤有三厘米长,在监狱里留下的。是有人用什么东西砸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血流了满脸,狱警用碘伏随便涂了一下,没有缝针,后来就留下了这道疤。
他的手指停在那道伤疤上,来回摩挲了几次。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瑶瑶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他可以骂她,可以羞辱她,可以让她跪在地上捡钱,可以让她穿着小丑服被人嘲笑。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深夜里,用这样的方式触碰她?
他是谁?是那个把她送进监狱的人?是那个让狱友围殴她的人?是那个摘掉她一个肾的人?是那个在28楼说“我嫌你脏”的人?
还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让她更加恐惧的周萌?
因为他的温柔,比他的残忍更可怕。
残忍她习惯了。温柔她承受不起。
他的手指从她的伤疤移开,落在她的眉毛上,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动。然后到鼻梁,到鼻尖,到人中,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粗糙得像砂纸。他的指腹在上面轻轻按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种触感。
然后,她感觉到他低下了头。
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的唇几乎要碰到她的唇——
瑶瑶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种僵直不是她能控制的,是本能的、条件反射的、从骨头里迸发出来的恐惧。她的身体还记得——记得他说过“我嫌你脏”,记得他擦破她嘴唇时的疼痛,记得他把她按在水池里时冰冷的水流。
周萌的动作停了。
他的唇悬在她的上方,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但最终没有落下来。
他直起身。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瑶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眶是湿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流进了耳朵里,凉凉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因为害怕?因为委屈?因为绝望?还是因为——在他低头的那一刻,她心脏里某根已经断了很久的弦,突然颤动了一下?
不。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要心软。不要动摇。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
伤疤还在。疼也还在。他做过的事情,永远都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躲在洞穴里的动物。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花园里,洒在玫瑰花丛上,洒在这座华丽的、冰冷的、永远都不会属于她的庄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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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瑶瑶起床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杯温水。
还冒着热气。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杯壁——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可以入口。
是谁放的?
她不记得昨晚有人进来过。但她的睡眠很浅,在监狱里养成的习惯,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把她惊醒。如果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进来,她应该会醒。
除非——她睡得太沉了。
但她在周萌走后就没有再睡着。她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亮,看着窗户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所以这杯水不是在她睡着的时候放的。
那就是——周萌放的了。在她醒来之前,在她下楼之前,有人把这杯水放在了这里。
但为什么?
瑶瑶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她没有喝。
她把水杯端起来,走到洗手间,倒进了洗脸池里。水流声哗哗的,把温水冲进了下水道。
她看着水消失在排水口,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接受他的任何东西。不要给他任何“他对你好”的错觉。因为他不对你好。他永远不会对你好。
他给你一杯水,是因为他想让你相信他对你好。然后在你相信了之后,再狠狠地把你推进深渊。
这是她花了三年时间、用一个肾的代价学到的东西。
她不会再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