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共进晚餐
傍晚,孙管家来敲门。
“瑶瑶小姐,”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客气而疏离,“周总请您到餐厅用晚餐。”
瑶瑶打开门,看着孙管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不饿。”她说。
孙管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
“周总说,如果您不去,他会亲自来请。”
瑶瑶沉默了几秒。
亲自来请。这四个字从孙管家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瑶瑶听懂了其中的威胁。
她点了点头,跟着孙管家下楼。
餐厅在一楼,很大,一张长桌可以坐二十个人。餐桌是深色的实木,打磨得光可鉴人,桌面上摆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灯光折射出无数个细碎的光点,在墙壁上跳跃。
周萌已经坐在餐桌的一端了。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灯光下看不分明。
他的面前摆着几道菜,不多,但都很精致。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碗汤、一小碗米饭。
瑶瑶站在餐厅门口,不敢进去。
周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过来。”
瑶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餐桌很宽,他们之间的距离超过两米。但瑶瑶还是觉得太近了。
孙管家给她端来一副碗筷,放在她面前。
“吃。”周萌说,语气像在发号施令。
瑶瑶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她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口食物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咽下去。
周萌没有说话,安静地吃着饭。他的吃相很优雅,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瑶瑶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她不想看他的脸,不想看他的眼睛,不想看他那双曾经擦破她嘴唇的手。
“抬头。”周萌说。
瑶瑶慢慢抬起头。
“看着我。”
瑶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周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瑶瑶摇了摇头。
“我最讨厌你现在这个样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低着头,不说话,像一只老鼠。以前的你去哪里了?那个敢指着我的鼻子说‘夏薇茗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女朋友我瑶瑶绕开你走’的瑶瑶,去哪里了?”
瑶瑶的睫毛颤了颤。
以前的瑶瑶。以前的那个瑶瑶,已经死了。死在那个雨夜里,死在监狱的笼子里,死在阿荃的血泊中。
“她死了。”瑶瑶说,声音沙哑而平静,“周萌先生亲手杀死的。”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周萌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目光像一把刀,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瑶瑶以为他会站起来,会走过来,会掐住她的脖子,会说“你再说一遍”。
但他没有。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他说,语气比刚才更冷了。
瑶瑶低下头,继续数米粒。
整顿饭他们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吃完饭后,瑶瑶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等一下。”周萌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医院。”
瑶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妈住院了,不是吗?”周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让人把她转到了VIP病房。明天去看看她。”
瑶瑶转过身,看着周萌。
他的表情依然是冷的,但瑶瑶在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善意,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我妈转到VIP病房?为什么要带我去看她?”
周萌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太多,她必须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因为你很快就是周太太了,”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到,“周太太的母亲,不能住在普通病房。传出去,我周萌的脸往哪里搁?”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残忍的笑意。
“你以为是因为什么?因为关心你?因为心疼你?”他嗤笑了一声,“瑶瑶,你想多了。”
瑶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当然不会以为是因为关心她。她早就不做这种梦了。
“谢谢周萌先生。”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周萌看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可能是愤怒,可能是失望,可能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
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瑶瑶站在餐厅里,看着那一桌几乎没有动过的饭菜。
水晶灯的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突然觉得好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三年牢狱和无数个被羞辱的夜晚一层一层堆积起来的。
她想起阿荃。
阿荃说过,瑶瑶姐,你会好起来的。
可她现在一点都不好。
她甚至不知道,“好起来”是什么意思。是变成以前那个瑶瑶吗?那不可能了。以前的那个瑶瑶已经死了,死得彻彻底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还是习惯现在的自己?那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羞辱,习惯了被嘲笑,习惯了被人当狗一样使唤。
但习惯不等于接受。
她心里有一团火,很小,很微弱,随时都有可能熄灭。但那团火还在烧。它烧得她疼,烧得她夜里睡不着觉,烧得她在每一次跪下的时候都觉得膝盖像是被针扎。
那团火,叫做不甘心。
她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被碾碎,不甘心就这样认命,不甘心就这样变成一个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灵魂的“926号”。
但她能做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自由,连自己的身体都是残缺的。她能做的,只有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可能等到那一天——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等到她走出牢笼的那一天,等到她站在洱海边、替阿荃看一眼那片湖水的那一天。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红印。
痛。
但痛让她清醒。
她转身走出餐厅,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回到那间华丽的、冰冷的、像笼子一样的卧室。
关上门的瞬间,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没有哭。
她已经没有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