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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深处

第二十八章:探视

第二十八章:探视

第二天一早,周萌亲自开车带瑶瑶去医院。

瑶瑶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尽量贴着车门,和周萌保持着最远的距离。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那些熟悉的建筑、街道、店铺,在她眼前一一掠过。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车里看外面的世界了。

出狱那天,她坐的是公交车,投了两块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周围的乘客都在看她,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好像她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

后来在东皇,她每天走路上下班,凌晨三点起床,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走四十分钟。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个孤魂野鬼。

现在她坐在周萌的宾利车里,皮革座椅柔软得像沙发,空调温度刚刚好,车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但她宁愿走路。

“你妈住在VIP病房,”周萌一边开车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行程表,“我让人安排了最好的医生,所有费用我出。”

瑶瑶没有说话。

“你不谢谢我?”周萌瞥了她一眼。

“谢谢周萌先生。”瑶瑶说,声音沙哑而平静。

周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那个动作带着一丝不耐烦。

“瑶瑶,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觉得很没意思。”他说,“我说什么你就应什么,像一台复读机。”

瑶瑶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瘦骨嶙峋的手,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枯树的根。

“那周萌先生想听我说什么?”她问。

“我想听你说真话。”

“真话?”瑶瑶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周萌先生什么时候对真话感兴趣了?三年前我跪在你家门口,想说真话,你不听。现在你想听了,但我已经没有真话可以说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周萌没有说话,但瑶瑶看到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那是他在咬牙的表现。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周萌转过头,看着瑶瑶。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痛苦的情绪。

“你以为三年前我没有给你机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晚上,我给你机会了。我说了,你跪一夜,我给你十分钟。”

“我跪了。”瑶瑶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跪了一整夜。雨下了一整夜,我跪了一整夜。你出来了吗?没有。你让夏管家出来,让他对我说‘死的那个人怎么不是你’。”

周萌的手指收紧了,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那是……”

“那是什么?”瑶瑶打断了他,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打断他的话,“那是你的意思,不是吗?‘死的那个人怎么不是你’——这句话不是夏管家自己想的,是你让他说的。”

周萌没有说话。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周萌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夏薇茗死了,”瑶瑶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子的引擎声淹没,“你很伤心,你很难过,你想找一个人来恨。我能理解。真的,我能理解。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恨那个‘凶手’。”

她顿了一下。

“但你为什么不查一查呢?为什么不问问那三个混混是谁指使的?为什么不查查他们为什么消失了?为什么不问问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萌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你不信我。”瑶瑶说,“从一开始你就不信我。你觉得是我做的,我就是做的。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调查,不需要真相。你的感觉,就是真相。”

车子驶进了医院的大门,在地下停车场停下来。

周萌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空白的墙壁。

瑶瑶也没有下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等着他说话。

沉默了很久。

“瑶瑶,”周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以为我没有查?”

瑶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周萌转过头,看着她。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下车吧。”他说,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瑶瑶坐在车里,愣了几秒。

他查过?他什么意思?他查出了什么?他是说——他知道什么?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手在发抖,整只手都在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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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病房在住院部的顶层,安静得像五星级酒店。

瑶母住在一间朝南的单人病房里,窗外是城市的全景,阳光洒进来,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床头柜上摆着鲜花和水果,墙上挂着一台电视,角落里有一张陪护床,铺着干净的床单。

瑶母半躺在床上,脸色比上次好了很多,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她正在看一本书,听到门响,抬起头。

看到瑶瑶走进来,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瑶瑶!”她伸出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母性的、温暖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瑶瑶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在她床边坐下来。

“妈,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瑶母上下打量着女儿,眼眶红了,“这里的医生很好,护士也很好,吃的也好……瑶瑶,是谁帮我转的病房?我问护士,她们说不清楚。”

瑶瑶沉默了一下。

“是周萌。”她说。

瑶母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周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周萌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臂交叉在胸前,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妈,”瑶瑶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苏梦替她存的钱,“这些钱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瑶母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钱。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瑶瑶,你哪来的钱?你……”

“妈,你别问了。”瑶瑶握着母亲的手,声音很轻,“你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爸的事……会解决的。”

瑶母看着女儿的脸,那张年轻的、本该充满朝气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

“瑶瑶,”瑶母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要嫁给……他吗?”

瑶瑶沉默了几秒。

门外的周萌没有动,但瑶瑶知道他在听。

“是。”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瑶母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哽咽。

“妈,你别哭。”瑶瑶伸出手,帮母亲擦掉眼泪,“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没有说“我没办法”,没有说“他逼我的”。她说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因为这是她能保留的、最后一点尊严。

——即使是被人拿枪指着脑袋做出的选择,也是她选的。她不是木偶,不是傀儡,不是别人手里的提线。她是人。她还有选择的权利。哪怕那个选择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死路,一条也是死路。

瑶母抱着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瑶瑶拍着母亲的后背,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是湿的。

周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他的眼神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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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瑶瑶走在前面,周萌跟在后面。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你刚才说,”瑶瑶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查过?”

周萌也停了下来。

“查过什么?”瑶瑶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带着一种她努力压抑的颤抖,“夏薇茗的死?你查出了什么?”

沉默。

“告诉我。”瑶瑶转过身,看着周萌。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卑微,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如果你查出了什么,告诉我。”

周萌看着她,看了很久。

“查了。”他说,“那三个混混跑了,跑得很干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能在一个晚上把三个人从S市抹掉,连我都查不到的人,不多。”

瑶瑶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萌走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你不是凶手,那真凶就不是一般人。能在我的眼皮底下把三个人藏起来,能让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能让我查了三年都查不到——这个人,不简单。”

瑶瑶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查了三年。

他说他查了三年。

他不是一口咬定她是凶手——至少,不是一直咬定。他查了,他怀疑过,他在找真相。

“那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还要把我送进监狱?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对我?”

周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可能是愧疚,可能是痛苦,可能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面对的东西。

“因为所有人都说是你做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薇茗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最后一条短信是发给你的。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你让我怎么相信不是你?”

“我解释了!”瑶瑶的声音终于失控了,像一个被堵了太久的水库终于决堤,“我说了是她约我去的!我说了我车坏了!我说了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你为什么不信我?!”

“因为你没有证据!”周萌的声音也提高了,“你说你车坏了,修理厂的单据呢?你说你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有谁看到了?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你的嘴,你让我怎么信你?”

医院的停车场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两头被困住的野兽,互相嘶吼,互相撕咬。

“周萌,”瑶瑶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可怕,“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信我。如果你想过,你会去找证据。你会去查那三个混混,你会去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你没有。你把我送进了监狱,你让我在里面待了三年,你让那些人在里面打我、烧我、摘我的肾——你从来没有想过,万一我是无辜的呢?”

周萌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谁摘你的肾?”

瑶瑶闭上了嘴。

她不该说出来的。

“谁摘你的肾?”周萌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告诉我,谁摘了你的肾?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瑶瑶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瑶瑶!”周萌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震得墙壁嗡嗡作响,“告诉我!”

瑶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震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你不是都知道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监狱里发生的一切,不都是‘周萌先生的意思’吗?”

周萌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没有……”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到,“我没有让人……我没有……”

瑶瑶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快意,不是解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的东西。

她转身走向车子。

周萌站在原地,像一个被雷劈中的人,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