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猜忌
回庄园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瑶瑶苍白的脸上。
她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她的手腕还在疼——刚才周萌抓得太用力了,留下了一圈青紫色的指痕。
她在心里骂自己。
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要提到肾?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他会怎么反应?他会愧疚吗?他会更疯狂地折磨她吗?还是会——不,他不会愧疚。周萌不是一个会愧疚的人。他只会愤怒,只会觉得她在“装可怜”,只会说“你是想让我心软吗”。
她不想让他心软,她也不需要他心软。她只需要他相信她是无辜的。她只需要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周萌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无意识地敲击着什么。他的眉头紧锁,牙齿咬着下唇,脸上的表情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在想什么?瑶瑶不知道。
她也不敢想。
车子驶进周家庄园,在车库里停下来。周萌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瑶瑶也没有动。她等着他说话。
沉默。
又是沉默。
“瑶瑶,”周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在监狱里,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瑶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
“你刚才说了‘摘肾’。”周萌转过头,看着她,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东西,“告诉我。”
瑶瑶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会怎样?他会相信吗?还是觉得她在编故事博取同情?
“有人放火烧了我的牢房。”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我被烟熏了很久,嗓子坏了。后来有人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腿摔坏了,骨头没接好。再后来,有人把我带到一个地方,打了一针,醒来之后,腰上就多了一道疤。一个肾没有了。”
她说得很平淡,没有哭,没有颤抖,没有停顿。像是在念一份病历报告。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周萌的心上。
周萌的脸色变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铁青的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
“谁做的?”他的声音在发抖。周萌的声音在发抖——瑶瑶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发抖。
“不知道。”瑶瑶说,“监狱里没有人有名字,只有编号。打我的人有编号,推我的人有编号,摘我肾的人也有编号。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是谁让他们做的。”
“你觉得是我?”周萌的声音很轻。
瑶瑶没有说话。但沉默就是答案。
“你觉得是我让他们做的?”周萌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气音。
瑶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周萌先生,”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在我入狱的第一天晚上,就有人对我说,‘周萌先生吩咐了,不用客气,好好招呼这臭娘们儿,只要不玩儿死她就行’。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周萌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一棵被暴风雨吹打的树,摇摇欲坠。
“我没有。”他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到,“我没有让人那样做。”
瑶瑶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嘲讽,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碎裂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在三年前,她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因为那时候她爱他,爱到盲目,爱到愚蠢,爱到他把刀插进她胸口她都觉得是“不小心”。
但现在,她不敢信了。
监狱里的三年教会了她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人。因为相信一个人,就是把刀递给那个人,让他可以随时捅你。
“你在监狱里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周萌的声音很低,每一字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我让人‘照顾’你,但我说的‘照顾’,不是那个意思。”
瑶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信我吗?”周萌问。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瑶瑶心里那潭死水,荡起一圈圈涟漪。
你信我吗?
三年前,她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她跪在雨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你相信我”。
他说——“车坏了,所以薇茗就该死?”
他没有信她。
现在,他问她信不信他。
瑶瑶沉默了很久。
“周萌先生,”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叹息,“您教我的。不要轻易相信一个人。”
她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周萌坐在车里,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向那栋白色的洋楼。她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里。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放火烧牢房。从楼梯上推下去。摘掉一个肾。
他想起苏梦说的话——“瑶瑶的身体很差,不能喝酒。”
他想起周密说的话——“你的腰怎么这么细?一只手就能圈住大半个腰身。”
原来是这样。
他以为她只是坐了三年牢,吃了三年苦,瘦了,憔悴了,变了一个人。他不知道她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不,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因为是他把她送进去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她跪在庄园门口,雨水浇透了她全身,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她哆嗦着说“你出来听我说”。
他没有出去。
他在二楼的书房里,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看着她跪在那里。
后来他让夏管家出去传话——“死的那个人,怎么不是你?”
他亲手把她送进了地狱。
然后整整三年,他从来没有问过一句——她在里面过得好不好。
因为他告诉自己,她活该。她杀了薇茗,她应该受到惩罚。
但如果她没有杀呢?
如果她真的是被冤枉的呢?
他不敢想。
因为他一旦开始想,这三年的一切就变成了一场荒谬的错误。他的报复,他的恨意,他的每一个“你活该”——全都是建立在一个错误之上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一,给我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查瑶瑶在监狱里的三年,发生了什么。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我都要知道。”
电话那头,周一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是。”
周萌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艳,红的像血。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瑶瑶还是瑶家大小姐的时候,她来周家庄园做客,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在花园里跑,笑得像一朵向日葵。
她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说——“周萌,你家的玫瑰真好看,能送我一朵吗?”
他说——“不能。”
她噘了噘嘴,说——“小气鬼。”
然后她自己摘了一朵,别在耳朵上,笑嘻嘻地说——“我自己摘,不稀罕你送。”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活着。不是身体活着,是灵魂活着。
现在的她,身体活着,灵魂已经死了。
是他杀死的。
周萌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没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