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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深处

第三十章:他的承诺

第三十章:他的承诺

周萌消失了三天。

他没有回庄园,没有打电话,没有给瑶瑶任何消息。瑶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想知道。她只当他不存在,过着自己的日子。

每天早上,她六点起床,在花园里走一圈。不是为了锻炼,而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如果她整天待在房间里,她会发疯的。

孙管家每天按时送饭来,早中晚三餐,从不迟到,从不早退。饭菜都很精致,荤素搭配,汤羹齐全,但瑶瑶每次都吃不了几口。她的胃在监狱里饿小了,装不下太多的东西。

她有时候会想起秦沐沐。

不是因为想她,而是因为她想起了秦沐沐说过的那句话——“你怎么能够为了钱出卖自己呢!”

她现在确实“出卖”了自己。用自己换了瑶家的安危,换了母亲的病房,换了父亲可能的自由。

秦沐沐知道后会说什么?会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你就是这种人”?

无所谓了。

她不在乎秦沐沐怎么想,不在乎任何人怎么想。她在乎的事情,已经很少很少了。

第三天晚上,周萌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衬衫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有换。

瑶瑶在花园里碰到了他。

她正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着天空中的星星。S市的夜晚很少有星星,但今天晚上天气特别好,天幕上点缀着几颗稀疏的星辰。

周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瑶瑶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天空,像两个陌生人,像两个囚徒。

“瑶瑶,”周萌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甚至没有叫“周萌先生”,也没有叫“瑶大小姐”,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对不起。”

瑶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对不起。

这是周萌第一次对她说这三个字。

在三年前的雨夜里,她跪在地上,哭着求他听她解释,他没有说对不起。在她入狱的第一天晚上,那些女人围着她拳打脚踢,她没有听到对不起。在她被从楼梯上推下去的时候,在她在笼子里蜷缩着的时候,在她被摘掉一个肾醒来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听到过对不起。

现在他说了。

但太晚了。

“我已经不需要对不起了。”瑶瑶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对不起不能把阿荃还给我,不能把我的肾还给我,不能把我的嗓子还给我。”

周萌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让你知道,那些事……不是我让人做的。我让人‘照顾’你,但我说的‘照顾’,是让她们不要欺负你。我不知道她们会……”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下去。

“我不知道她们会那样对你。”

瑶瑶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憔悴。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东西。

“你信我吗?”他又问了一遍。

同样的三个字。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命令,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瑶瑶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

周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我会查清楚的。”他说,“监狱里的事,我会查清楚。是谁做的,为什么做,我都会查清楚。”

瑶瑶没有说话。

“还有夏薇茗的事,”周萌继续说,声音很低,“我也会查。那三个混混,我会找到他们。不管用多长时间,不管花多少钱,我一定会找到真相。”

瑶瑶的睫毛颤了颤。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问。

周萌看着她,月光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冷冷的光。

“因为如果真相不是你做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颤抖的东西,“那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瑶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盼着他说“我相信你”,盼着他说“我会查清楚”,盼着他说“对不起”。

现在他终于说了。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不是不想在乎,而是在乎不动了。她的心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布,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弹性和温度。就算有人把它展开、熨平,它也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周萌先生,”她说,声音很轻,“你查不查,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真相是什么,也不重要了。”

周萌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不管真相是什么,这三年的牢,我已经坐了。我的嗓子,已经坏了。我的肾,已经没有了。阿荃,已经死了。”瑶瑶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真相不能把这一切还给我。”

周萌没有说话。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玫瑰花的沙沙声。

“但我会等。”瑶瑶突然说,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不是因为我还想证明什么,而是因为——只有真相出来了,阿荃才不会白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周萌先生,我回房间了。”

“瑶瑶。”周萌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会娶你。”周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你欠我五百万。”

瑶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是因为什么?”她问。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瑶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欠你的。”他终于说,“不管你信不信。”

瑶瑶没有回头。

她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栋白色的洋楼。

夜风吹来,吹起了她的头发,露出额角那道三厘米长的疤痕。

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挣扎。但她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没有哭。

她的眼睛是干的。

她的心也是干的。

欠她的。

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是愧疚?是责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捆绑?

她只知道,不管周萌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娶她,她都逃不掉。

也许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是谁害了夏薇茗,是谁在监狱里摘了她的肾,是谁把阿荃从她身边夺走。

但那个“有一天”,离她太远了。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她推开洋楼的门,走进大厅。水晶灯亮着,光芒璀璨,照得整间屋子像一座宫殿。

但这座宫殿里,没有一个地方是属于她的。

她爬上楼梯,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上了,月光透过布料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头柜上,又放着一杯温水。

还冒着热气。

她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她的胃。

她把杯子放回去,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上。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庄园里发生的一切。

瑶瑶闭上眼睛。

“阿荃,”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还在。我还在活着。我还在替你活着。”

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