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请柬
婚礼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周家庄园就再也没有安静过。
每天都有不同的车辆驶入大门,载着不同的人——花艺师、厨师、摄影师、场地布置团队、礼仪公司的人。他们进进出出,像一群忙碌的蚂蚁,把庄园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花园里的草坪重新修剪过,踩上去像踩在绿色的天鹅绒上。大厅的墙壁重新粉刷过,原来的米白色变成了象牙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窗帘换了新的,厚重的丝绸面料,垂感极好,风一吹就轻轻飘动,像是有人在那里叹息。
瑶瑶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的一切,感觉自己像一个局外人。
这场婚礼,和她有什么关系呢?新娘是她,但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样的婚礼,喜欢什么颜色的花,想请哪些客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周萌的秘书团队决定的——不,不是周萌决定的,他甚至没有过问。他说了一句“办得体面点”,就把所有事情丢给了手下的人。体面。他要的只是体面。至于新娘是谁,长得什么样,开不开心,愿不愿意——那不重要。体面就够了。
楼下的花艺师正在往大厅里搬花。白色的玫瑰,白色的百合,白色的雏菊,一桶一桶的,像雪一样白。有人说白色代表纯洁,瑶瑶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纯洁。她早就不是了。她的身体上有疤,她的灵魂上有洞,她的过去是一片沼泽。她离“纯洁”这个词,隔着一整个宇宙。
她转身离开窗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镜子里的人,苍白的脸,干裂的唇,额角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曾经有一段时间,她很美。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鲜活的美。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走路带风,像一朵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大学同学说她“美得张扬”,高中同学说她“美得有攻击性”,连父亲都说“我们瑶瑶长得太好了,将来不知道谁有福气娶她”。
现在那朵向日葵已经枯萎了。花瓣掉了,叶子黄了,茎秆弯了。它还在那里,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瑶瑶小姐,”孙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客气而疏离,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有人来看您。”
瑶瑶愣了愣。有人来看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来看她?母亲在医院,父亲在看守所,阿荃在坟墓里,苏梦每天都在忙。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谁?”
“苏梦女士。”
瑶瑶的心暖了一下。梦姐。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愿意称之为“姐”的人,只剩下苏梦了。
“请她进来。”
门开了,苏梦走进来。她今天没有穿职业装,而是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很多。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欣喜,有心疼,有什么东西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踌躇。
“梦姐。”瑶瑶叫了一声,站起来。
苏梦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眉头皱了起来。“你又瘦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没有。”瑶瑶说,“最近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也要吃。你这个身体,再折腾下去要垮的。”苏梦把纸袋放在床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深红色的丝绒面,上面系着金色的丝带。“周总让我给你送来的。”
瑶瑶看着那个礼盒,没有伸手。“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瑶瑶解开丝带,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件旗袍——大红色的,缎面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凰的尾巴很长,从衣襟蜿蜒到裙摆,每一片羽毛都是用金线一针一针绣出来的,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凤凰的眼睛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嵌在金色的丝线里,像是活的,随时会眨一下。
瑶瑶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绣纹,指尖能感觉到丝线的凹凸和温度。这件旗袍,做工精致,用料考究,没有几万块下不来。但它不属于她。它属于“周太太”——那个即将在婚礼上出现的、被所有人注视的、却不是她自己的女人。
“试试吧。”苏梦说,“不合身还能改。”
瑶瑶摇了摇头。“不用试了。他让人做的,不会不合身。”她顿了一下,“他知道我所有的尺寸。三围、身高、体重、鞋码。他什么都知道。”
苏梦看着她,眼神复杂。“瑶瑶,你真的想好了吗?嫁给他?”
瑶瑶抬起头,看着苏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心疼的东西。苏梦是见过她最狼狈样子的人——她见过她穿着小丑服趴在地上捡钱,见过她在606包厢里被人嘲笑,见过她在医院里高烧四十二度差点死掉。苏梦知道她经历了什么,知道她失去了什么,知道她现在的样子和从前判若两人。
“梦姐,”瑶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有选择吗?”
苏梦沉默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只发出一声闷响就没有了。
“没有。”她说。
两个女人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她们的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梦姐,”瑶瑶突然开口,“你当初为什么来东皇?”
苏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苦涩的味道,像是喝了一口很浓的黑咖啡,苦得皱眉,但咽下去之后又觉得清醒。
“因为走投无路。”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跟你一样。”
瑶瑶看着她,等她继续。
“我二十岁的时候,嫁了一个男人。”苏梦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以为他是我的归宿,我以为他会对我好。但后来发现他赌钱、酗酒、打人。我在他身边待了五年,被打得浑身是伤,最后带着一身伤跑了出来。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地方住。我在桥洞里睡过三天,在火车站的长椅上睡过一个星期。”
她顿了一下。
“后来有人介绍我来东皇,从最底层做起。端盘子、倒酒、陪笑、被人占便宜。一步一步,走了十年,才到今天的位置。”
她转过头,看着瑶瑶。
“所以瑶瑶,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跟我是一类人。我们都是在泥坑里挣扎的人,只是你比我更惨。我至少还有健康的身体,你什么都没有了。”
瑶瑶的鼻子一酸,但没有哭。她已经哭够了。
“梦姐,你有想过离开吗?”她问。
“想过。”苏梦说,“每天都想。晚上下班回家,躺在床上,想着‘明天不去了’。但第二天早上还是去了。为什么?因为不去就没有钱,没有钱就没有饭吃,没有地方住。后来位置越来越高,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就更走不了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
“我有时候想,也许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在东皇待到老,待到干不动了,然后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悄悄地死掉。”
“梦姐……”
“但是瑶瑶,”苏梦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不应该这样。你还年轻。你才二十二岁。你的人生还很长。”
瑶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二十二岁。她说出来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只有二十二岁。二十二岁,应该是大学毕业的年纪,应该是穿着漂亮的裙子在阳光下笑的年纪,应该是谈一场甜甜的恋爱、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年纪。
但她的二十二岁,是在昏暗的包厢里趴在地上捡钱,是穿着小丑服被人嘲笑,是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给人擦鞋,是被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娶回家当摆设。
“梦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苏梦,又像是在问自己,“我们是不是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苏梦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苏梦走后,瑶瑶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那件大红色的旗袍。凤凰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像是要飞起来。但她飞不起来。她没有翅膀,她的翅膀在监狱里就被折断了。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那些新衣服还在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每一件的标签都还没有剪。丝质的、棉麻的、羊毛的,各种材质,各种颜色,从春到冬,从内到外,什么都有。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黑色的,丝质的,手感很滑,像是水一样从指间流过。
她不会穿这些衣服。至少现在不会。穿上它们,就意味着她接受了“周太太”这个身份。而她没有接受。她只是没有选择。
她把那件旗袍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衣柜的最深处。然后她躺回床上,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同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