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秦沐沐来了
婚礼前一周,庄园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瑶瑶当时正在花园里散步。这是她每天唯一的活动——在花园里走一圈,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看一看那些玫瑰,然后回到房间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她走得很慢,因为她的左腿不方便。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膝盖传来隐隐的酸痛,提醒着她三年前那场雨夜留下的后遗症。
她听到门口传来争吵声。
“让我进去!我是瑶瑶的室友!我有事找她!”
那个声音很尖锐,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快要失控的味道。瑶瑶认出了那个声音。
秦沐沐。
她的心沉了一下,像是有人往她心上放了一块石头。秦沐沐。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自从她离开东皇、搬进周家庄园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秦沐沐,也没有听过她的消息。她以为她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她和东皇的所有人都没有关系了,那段时间像一场噩梦,醒了就不愿意再去想。
“瑶瑶小姐正在休息,不方便见客。”孙管家的声音客气而疏离,像一堵软墙,不硬,但怎么都推不倒。
“你让我进去!我有急事!你不让我进去,我就站在门口不走了!你们周总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
瑶瑶站在花园里,听着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她想起秦沐沐做的那些事——在她发高烧时把她推到门把手上,害她额头缝了三针;在背后散布她的谣言,说她是“狐媚子”“母狗”“不要脸”;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把她锁在门外,让她在雨里坐了一整夜。
她还想起另一件事——在606包厢里,秦沐沐被人逼着喝酒,是瑶瑶站出来替她解了围。如果不是瑶瑶,那天晚上被羞辱的就是秦沐沐,不是她。
秦沐沐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从来没有。
“让她进来吧。”瑶瑶对孙管家说。
孙管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几分钟后,秦沐沐穿过花园,向瑶瑶走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瑶瑶认出那条裙子,是她在东皇做服务生时穿的工作服,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梳,像一团稻草。她的脸色很不好看,蜡黄蜡黄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和瑶瑶的嘴唇一样。
看到瑶瑶,秦沐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不是欣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瑶瑶看不懂的、近乎嫉恨的东西。那种恨意很复杂,不是因为瑶瑶做了什么事情伤害了她,而是因为瑶瑶现在拥有了她没有的东西。
“瑶瑶,”秦沐沐走进来,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上的衣服,再移到身后的洋楼,再到花园里的玫瑰。她的目光像一条蛇,四处游走,捕捉每一个细节。“你住在这里?”
瑶瑶没有说话。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但秦沐沐知道那些衣服不便宜。她的身后是一栋白色的洋楼,落地窗,大理石台阶,门前停着一辆高尔夫球车。她的周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盛开的玫瑰。
秦沐沐的目光从洋楼上收回来,落在瑶瑶脸上,那种嫉恨更浓了。
“你凭什么住在这里?”她突然问,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你一个坐过牢的女人,一个在606包厢里趴在地上捡钱的女人,一个被人骂‘贱’都不敢还嘴的女人——你凭什么住在这种地方?凭什么穿这么好的衣服?凭什么——”
“秦沐沐,”瑶瑶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你到底来找我什么事?”
秦沐沐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的表情变化了几次,像是一张被人快速翻动的手稿。愤怒、委屈、不甘、羞愧——每一种情绪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被下一种覆盖。最后,它们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刻意的、虚假的可怜。
“我被东皇开除了。”她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梦姐说我‘不适合在东皇工作’。我被开除了,没有地方住,没有工作,没有钱。我家里还等着我寄钱回去,我妈病了,我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我弟弟还要上学……”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瑶瑶,你能不能帮我跟梦姐说说?让她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求求你了。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
瑶瑶看着她哭,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因为心硬,而是因为她太了解秦沐沐了。秦沐沐的眼泪不是悔恨,是自怜。她哭的不是“我伤害了瑶瑶”,而是“我落到了这个地步”。她说的“我错了”,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做错了,而是知道“认错”是当下最有效的筹码。
“你走吧。”瑶瑶说。
秦沐沐的哭声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瑶瑶重复道,声音依然平静,“我帮不了你。”
秦沐沐的脸色变了。那种刻意的可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愤怒。她的眼睛里像是着了火,嘴唇气得发抖。
“你帮不了我?”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尖到几乎变了调,“你怎么帮不了我?你是周萌的未婚妻!你是未来的周太太!你一句话就能让梦姐把我叫回去!你就是不想帮我!你就是想看着我死!”
“对,”瑶瑶说,“我不想帮你。”
秦沐沐瞪大眼睛看着瑶瑶,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她的嘴巴半张着,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像是一个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的孩子。
“你不是瑶瑶。”她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笃定的东西,“瑶瑶不会这样说话。瑶瑶会跪下来求我原谅,瑶瑶会哭着说‘对不起我帮不了你’,瑶瑶会把她所有的钱都塞给我,然后说‘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你不是瑶瑶。你到底是谁?”
瑶瑶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但秦沐沐看到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你终于说对了一次。”瑶瑶说,“我不是瑶瑶。瑶瑶已经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926号。”
秦沐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白得像纸,像石灰,像死人。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在我头上踩一脚了。”瑶瑶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坚硬,冰冷,不会磨灭,“你推过我,骂过我,在背后说过我的坏话,把我锁在门外让我在雨里坐了一夜。这些我都记得。我不会报复你,不是因为我不记得,而是因为你不值得我花时间去恨。”
秦沐沐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泪光——但那不是委屈的泪,而是被戳穿后的羞愤。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有人在她的血液里倒进了滚烫的铅。
“你——你这个贱人——”她扬起手,想要打瑶瑶。
手没有落下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周萌。
瑶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站在秦沐沐身后,像一堵黑色的墙。他的手捏着秦沐沐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的手指因为缺血而变得苍白。
“在我的地盘上,打我的人?”周萌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冒着寒气,“你很有胆量。”
秦沐沐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周……周总……我不是……”
“不是什么?”周萌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秦沐沐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青紫色的指痕,又红又肿。“不是想打她?还是不是觉得你能在这里撒野?”
秦沐沐捂着手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滚落,把脸上的粉底冲出了两道白痕。“周总,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她帮我求求情……我被开除了,我没有地方去,我妈还等着我寄钱回去……”
“你被开除,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周萌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毫无关系的事情,“苏梦不会无缘无故开除一个人。她开除你,一定是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秦沐沐的哭声更大了,变成了一种近乎嚎叫的声音,在花园里回荡。
瑶瑶站在旁边,看着秦沐沐哭,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不是同情,不是快意,不是解气。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就像看到一个人在哭,但那个人对你来说,和路边的石头没有区别。没有感觉,没有波澜,什么都没有。
秦沐沐,你在我发高烧时把我推到门把手上,害我额头缝了三针。你在背后说我是“母狗”“狐媚子”,让整个东皇的人都嘲笑我。你把我锁在门外,让我在雨里坐了一夜,第二天高烧四十二度差点死掉。你现在哭着求我帮你,你的眼泪怎么流得出来的?
“你走吧。”周萌说,语气像在赶一只苍蝇,“以后不要再来了。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这里,后果自负。”
秦沐沐擦着眼泪,转身跑出了大门。她跑得很快,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一连串的鼓点。她跑过铁门,跑过马路,跑进对面的巷子里,消失了。
瑶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外,然后转身,准备回房间。
“等一下。”周萌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以前欺负过你?”周萌问。
瑶瑶沉默了一下。“算是吧。”
“为什么不告诉我?”
瑶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很。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杯白水,“你会帮我出气吗?你只会说‘你活该’。因为你一直觉得,我经历的一切都是我活该。”
周萌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瑶瑶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她的脊背是直的,肩膀是打开的,头是昂着的。
那种姿态,他见过。
在很多年前,她还是瑶家大小姐的时候,她走路就是这个样子——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像一只骄傲的孔雀。那时候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花园里跑,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现在,她又用这种方式走路了。不是因为她变回了从前那个瑶瑶,而是因为她在废墟上重新建起了一座堡垒。那座堡垒的墙很薄,很脆弱,风一吹就会倒。但它就在那里。
她还在那里。
周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的洋楼里。
他突然想起阿荃。不是因为他认识阿荃,而是因为他听瑶瑶提起过。那个在监狱里替她死的女孩。
如果阿荃还活着,她会是什么样子?她会和瑶瑶一起住在这座庄园里吗?她会在花园里追蝴蝶吗?她会穿着漂亮的裙子在阳光下笑吗?
她不会。因为她死了。她替瑶瑶死了。
周萌转身走回主楼,脚步比来时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