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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深处

第三十三章:婚前一夜

第三十三章:婚前一夜

婚礼前一天晚上,瑶瑶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面穹顶上绘着淡金色的花纹,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那些花纹很复杂,像是一幅画,画的是天使和云朵,但瑶瑶看不懂。她只觉得那些天使的眼睛都在看着她,带着怜悯,带着冷漠,带着一种“我们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坦然。

窗外有月光,很亮,透过薄薄的纱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花园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晕染开来,像一只只温柔的眼睛。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归于寂静。

明天,她就要嫁给周萌了。

这个她追了十年、爱了十年、恨了十年、怕了十年的男人。

十年。整整十年。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第一次来周家庄园做客。那时候她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像一团火一样跑进这座大宅子。父亲牵着她的手,说“瑶瑶,叫周叔叔”。她叫了,声音清脆响亮,像一颗珠子掉进了玉盘里。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男孩。他站在楼梯上,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比她大几岁,个子很高,脸很白,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的表情很冷,像冬天里的霜,但那双眼睛很好看,又黑又亮,像两颗星星。

她仰着脸看着那个男孩,问父亲——“他是谁?”

父亲说——“周萌,周叔叔的儿子。”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忘记过。

十岁,她在他生日那天送了他一条围巾。那条围巾是她亲手织的,花了整整一个月。她的手被针扎了无数次,指头上全是创可贴。她把它包在一个粉色的盒子里,系上蝴蝶结,跑到周家庄园送给他。他看了一眼,说“丑”,然后扔在了一边。她没有哭。回家之后她又买了新的毛线,重新织了一条。这一次她织得更认真,更仔细,每一个针脚都整整齐齐。他收下了,但没有戴过。

十二岁,她考上了他读的那所中学,兴奋地跑到他面前说“周萌,我跟你一个学校了”。他头都没抬,说“哦”。她没有泄气。她每天都在学校门口等他,假装偶遇。她知道他的课程表,知道他在哪个教室上课,知道他喜欢走哪条路。她像一个小侦探,把关于他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十五岁,她在他面前鼓起勇气说“周萌,我喜欢你”。她准备了很久,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选了一条最好看的裙子,把头发扎成他喜欢的样式。他看了她一眼,说“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她的脸红得像番茄,心跳得像打鼓,但她没有退缩。她说“我不小了,我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十八岁,她考上了S大,和他同一个学校。她站在校门口,对着天空喊“周萌,我一定会让你喜欢上我的”。路过的同学都看着她,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她不在乎。她是瑶瑶,她什么都不在乎。

二十岁,她站在他面前,骄傲地说——“配得上周萌的女人,应该更自信更强大,比如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里闪着光。她知道这句话很狂,但她不在乎。因为她足够好,好到配得上任何人。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那一眼里有什么?她那时候看不懂,以为是不屑,以为是冷漠。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不是。也许那一眼里有慌乱,有逃避,有一种“我不敢接住你”的东西。

后来,夏薇茗出现了。所有人都说,周萌“看中”了夏薇茗。给她买房子,给她钱,给她一切。瑶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她想去找他问清楚,想问他“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但她没有去。她是瑶瑶,她有骄傲,她不会去求一个心里有别的女人的人。

然后夏薇茗死了。然后她坐了牢。然后一切都变了。

现在,她躺在这张价值数万的鹅绒床上,盖着轻软如云的蚕丝被,枕着记忆棉枕头。明天,她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不是因为她爱他,不是因为他爱她,而是因为一笔交易,一个枷锁,一个她永远逃不掉的宿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薰衣草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但她闻得想吐。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孙管家的。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沉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一个节拍器,精准,克制,不带着任何情绪的波动。

周萌来了。

他没有敲门。门把手转动了,很轻,很慢,像是在怕惊动什么。门开了,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影交错的图案,像是一幅抽象的画。

他走了进来。

瑶瑶没有动。她假装睡着了,像上次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刻意控制呼吸。她知道他看得出来她在装睡。上次她就知道。他只是没有拆穿她。

他走到床边,停下来。

沉默。

她感觉到他在看着她。那种目光是有重量的,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身上,压得她骨头咯吱作响,压得她心脏都要停止跳动。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它听起来均匀而平稳,但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出卖了她。

然后,她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他在床边坐下了。

沉默继续。

整整一分钟,或者更长。瑶瑶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快要在这沉默中窒息。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落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慢慢地,从头顶滑到发梢。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缕一缕地,像是在梳理什么。

瑶瑶的心跳加速了。她控制不住。她的身体不听话,总是在这种时候背叛她。

“我知道你醒着。”周萌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

瑶瑶没有动。

“明天,你就要嫁给我了。”他说,“我问你最后一次——你愿意吗?”

瑶瑶睁开眼睛。

月光下,周萌的脸看得不太清楚。他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来,线条冷硬,像是一尊雕塑。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和他小时候一样。

“我有选择吗?”她问。

“没有。”周萌说。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愿不愿意?”

周萌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从她的头发上移开,落在了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颧骨。

“因为我想听你说‘愿意’。”他说,“哪怕是假的。”

瑶瑶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漠,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恳求的东西。

周萌在求她。这个从来不会求任何人的男人,在求她说两个字。

“愿意。”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周萌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咽下了一口苦药。

“那就好。”他站起来,“早点睡。明天会很累。”

他转身走向门口。

“周萌。”瑶瑶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一定要娶我?”她问,“不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欠我——那是什么?”

周萌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走廊的灯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肩膀很宽,腰很窄,像一堵墙,一堵永远不会倒塌的墙。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后悔的人。”他说。

然后他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瑶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反复咀嚼着那句话。

第一个让他后悔的人。

后悔什么?后悔把她送进监狱?后悔那三年的冷漠?后悔没有在更早的时候抓住她?还是后悔在她最爱他的时候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她就要成为周萌的妻子了。

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妻子——被爱着,被呵护着,被捧在手心里,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脸,每天晚上最后一个听到的是他的声音。那些是她少女时代的梦,像肥皂泡一样,五光十色,一碰就碎。她现在是另一种妻子——一个名义上的妻子,一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一个用自己的身体和尊严换来家族安全的祭品。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枕头里。

“阿荃,”她在心里说,“我明天要结婚了。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你会笑话我吗?”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天变得更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