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架
📖 目录
余烬深处

第三十四章:婚礼

第三十四章:婚礼

婚礼在周家庄园举行。

没有教堂,没有神父,没有长长的白色婚纱,没有伴娘,没有花童。周萌说,不需要那些虚的。在庄园里办,请几个重要的客人,签个字,就行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决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今晚吃什么,或者明天穿什么。

但即使这样,排场也大得惊人。

花园被布置成了花的海洋。白色的玫瑰,白色的百合,白色的雏菊,一桶一桶地摆着,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主楼。花艺师说用了上万朵花,每一朵都是今天早上空运来的,带着露水,带着泥土的芬芳。草坪上摆着白色的椅子和白色的桌子,桌子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白色的蜡烛。整个花园都是白色的,像是下了一场大雪。

有人告诉瑶瑶,白色代表纯洁。瑶瑶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纯洁。她早就不是了。她的身体上有疤,她的灵魂上有洞,她的过去是一片沼泽。她离“纯洁”这个词,隔着一整个宇宙。但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说出来也没有意义。这场婚礼不是为她办的,是为了“体面”。

客人们陆续到场。

瑶瑶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些穿着华服的人们走进庄园。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女人穿着五颜六色的礼服,珠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谈笑风生,举杯祝酒,像一群参加派对的蝴蝶。没有人抬头看二楼的窗户,没有人知道新娘正在那里看着他们。他们不是来参加瑶瑶的婚礼的,他们是来参加周萌的婚礼的。新娘是谁,长得什么样,开不开心,愿不愿意——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萌请了他们,他们来了,这就够了。

苏梦来帮她换衣服。

那件大红色的旗袍被从衣柜深处拿了出来。苏梦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来,抖开,大红色的缎面在灯光下像一团火。凤凰在光线下闪闪发光,金色的丝线像是流动的火焰。

瑶瑶脱下睡衣,苏梦帮她把旗袍穿上。旗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本来就是量身定做的。每一寸布料都服帖地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她消瘦的、伤痕累累的轮廓。苏梦帮她把盘扣一颗一颗地扣好,从脖子到腰际,每一颗扣子都像是把一个枷锁扣在了她身上。

苏梦退后一步,看着她。“好看。”她说,但她的声音里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瑶瑶看着镜中的自己。大红色的旗袍衬得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像雪,像死人。她没有化妆,嘴唇是苍白的,眼睛下面是青黑的,额角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新娘子,更像一个祭祀仪式上的祭品。

苏梦拿起粉底,想帮她遮住额角的伤疤。

“不用了。”瑶瑶说,“遮不住的。遮住了也会露出来。”

苏梦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瑶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洞的、毫无波澜的平静。

“那就让它露着吧。”苏梦放下粉底,“这是你的一部分。”

瑶瑶点了点头。

头发盘起来的时候,孙管家送来了头纱。白色的,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瀑布。苏梦把头纱别在她的发髻上,退后一步,看着镜中的她。

白色头纱,红色旗袍。白得像雪,红得像血。

“好了吗?”周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梦去开门。周萌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灯光下看不分明。他的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玫瑰,别在胸前的口袋里。

他走到瑶瑶身后,看着镜中的她。

“还不错。”他说。两个字。还不错。没有“好看”,没有“漂亮”,没有“你今天真美”。只是“还不错”。

瑶瑶没有回头。她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那张冷漠的、永远都看不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吧。”周萌伸出手。

瑶瑶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曾经捏过她的下巴,力道大到她以为下颌骨要碎了。那只手曾经擦破过她的嘴唇,血和洗手液混在一起流进水池里。那只手曾经掐过她的脖子,让她在窒息的边缘挣扎。现在,这只手伸向她,要牵着她走进婚姻的殿堂,走进一座新的牢笼。

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凉,但很干燥,握着她的时候,力道不大不小,刚刚好。不像是牵着一个要共度一生的人,更像是握着一件不想摔碎的东西。

他们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进花园。

阳光很刺眼。瑶瑶眯了一下眼睛。

花园里,所有的客人都站了起来。他们看着这对新人,有人鼓掌,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说着什么。瑶瑶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的玫瑰花丛上。那些花是红的,红得像血。

签字的环节很简单。在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上,放着一份文件。不是结婚证——结婚证要去民政局领。这是周萌让律师拟的“婚姻协议”,厚厚的一沓,比婚前协议更厚,条款更多。

周萌先签。他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然后他把笔递给瑶瑶。

瑶瑶接过笔,看着那份文件。她没有读条款。她不需要读。她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她的时间属于他,她的身体属于他,她的自由属于他。如果她违约,要赔偿十个亿。十个亿,她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这意味着她这辈子都逃不掉。

她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瑶瑶。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一封遗书。

交换戒指。戒指是周萌准备的——一对简单的白金戒指,没有任何装饰,光溜溜的,像两个圆环。他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庄重的仪式。他从她的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推进,越过指节,停在根部。

瑶瑶看着那枚戒指在手指上闪着冷冷的光。这枚戒指,代表着婚姻,代表着承诺,代表着——她从此以后是“周太太”了。

她没有戒指给他。因为她没有准备。她不知道新娘子要给新郎准备戒指,没有人告诉她。

周萌似乎并不在意。他把自己的那枚戒指从盘子里拿起来,自己套在了手指上。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做了一件很熟练的事情。

“礼成。”司仪说,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热情。

客人们又开始鼓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又一波。

周萌低下头,在瑶瑶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一触即分。他的嘴唇落在她的伤疤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

瑶瑶的睫毛颤了颤。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但只是一瞬间。下一秒,那张脸又恢复了冷漠。

宴会持续到深夜。

瑶瑶没有吃东西。她坐在周萌旁边,像一个摆设,一个装饰品,一个会呼吸的、穿着红色旗袍的人偶。客人们来敬酒,她不能喝酒,周萌替她挡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同情的,有嫉妒的。什么都有。好奇她是谁,鄙夷她配不上周萌,同情她被当成工具,嫉妒她一步登天。

她不在乎。她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晚上十点,客人们陆续散去。庄园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瑶瑶回到房间,脱下那件大红色的旗袍,换上自己的旧衬衫和黑长裤。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自己终于又像自己了。不是周太太,不是凤凰,不是祭品。只是瑶瑶。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

门开了。

周萌走进来。他喝了很多酒,脸红红的,眼睛里有血丝。但他走路很稳,说话也很清楚。他是那种越喝越冷静的人,酒精不会让他失控,只会让他更加沉默。

“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酒意。

瑶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周萌先生,”她说,“您说过,这是一笔交易。”

周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交易不包括这个。”瑶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周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苦涩的味道,像是一杯浓茶,苦得皱眉。

“瑶瑶,你变了。”他说。

“我说过,瑶瑶已经不是瑶瑶了。”

周萌走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的古龙水,形成一种让瑶瑶眩晕的气息。他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更深了,像是两口不见底的井。

“但我还是想要你。”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到。

瑶瑶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周萌先生,”她说,“您想要的是以前的那个瑶瑶。她死了。您亲手杀的。”

周萌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瑶瑶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然后她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已经不会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