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周太太
第二天早上,瑶瑶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折成两折,压在杯子的下面。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放不久。纸条是白色的,A4纸裁成的,边缘很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裁的。
她拿起来,展开。纸条上是周萌的字迹,钢笔字,蓝色墨水。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印刷体,但又能看出书写者的力道——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都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一个从不犹豫的人写下的宣言。
“从今天起,你是周太太。记住你的身份。”
瑶瑶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周太太。
她以前做梦都想成为“周太太”。那时候她觉得,只要她成为周太太,她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周太太”这三个字,比任何皇冠都耀眼,比任何头衔都尊贵。她会住在周家庄园里,每天醒来都能看到周萌的脸,每天晚上都能和他一起吃饭。她会成为S市最让人羡慕的女人。
现在她真的成了周太太。
但她一点都不幸福。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纸团在桶沿弹了一下,掉了进去,落在昨天的旧报纸上。然后她起床,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感觉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走到洗手间,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伤疤还是那么刺眼,眼睛里还是没有光。一切都没有变。昨天和今天,今天和明天,都不会有变化。
她洗漱,换衣服,下楼吃早餐。
周萌已经在餐厅里了。他坐在餐桌的一端,面前摆着咖啡和吐司,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那报纸被他展开,挡住了他的脸,只有两只手从报纸的边上露出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瑶瑶在他对面坐下来。餐桌很宽,他们之间的距离超过两米。但瑶瑶还是觉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的古龙水,近到她能听到他翻报纸的声音,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她对面。
孙管家端来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白粥是刚熬好的,冒着热气,米粒已经煮化了,稠稠的,糯糯的。小菜是酱菜和腐乳,都是瑶瑶爱吃的。瑶瑶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粥很烫,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吃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餐厅里安静得只有翻报纸的声音,和勺子碰到碗边的叮当声。外面有鸟叫,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远处花匠修剪草坪的机器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的,遥远而模糊。
“今天,跟我去一个地方。”周萌突然说,声音从报纸后面传出来。
瑶瑶放下勺子。“哪里?”
“民政局。”
瑶瑶愣了一下。“去民政局做什么?”
“把手续办完。”周萌放下报纸,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昨天的婚礼只是形式。法律上,我们还不是夫妻。”
瑶瑶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白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勺子把那层膜拨开,露出下面还冒着热气的粥。
“好。”她说。
民政局在市中心,一栋灰色的建筑,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领证的新人,有的穿着情侣装,有的捧着花,有的带着摄影师。女孩们化了精致的妆,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纱在风中飘动。男孩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得笔直。他们手牵着手,亲密地靠在一起,脸上都笑得很甜。
瑶瑶和周萌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不是因为周萌有多帅——虽然他确实很帅,而是因为他们的气场和周围格格不入。其他新人都手牵着手,有说有笑。他们两个人中间隔了一米多的距离,面无表情,像是在办理什么商业手续。他穿着深色的西装,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看起来更像是在签合同,而不是在结为夫妻。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但没有多说什么。她大概见惯了各种各样的新人——有恩爱的,有吵架的,有被逼的,有自愿的。这一对,看起来像是被逼的。
填表,签字,按手印,拍照。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瑶瑶向周萌靠了半步,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臂。周萌没有动,她也没有再靠。
摄影师让他们笑一笑。
瑶瑶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僵硬得像面具,嘴角上扬,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周萌没有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
摄影师拍了几张,看了看效果,欲言又止。他大概想说“能不能笑得自然一点”,但看了看周萌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没有让他们重拍。
红色的本本,盖上钢印,一人一本。
瑶瑶拿着那个红本本,翻开来,看着上面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坐得笔直,表情冷淡,像是两个陌生人被强行塞进了同一个相框里。她的笑容是假的,他的没有表情。这张照片,怎么看都不像是结婚照。
“走吧。”周萌说。
瑶瑶把红本本放进包里,跟着他走出民政局。
门口的阳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抬手遮了遮。太阳在正头顶,把整个广场照得白花花的,连空气都在微微发烫。
“从今天起,”周萌站在她旁边,声音很轻,“你就是法律意义上的周太太了。”
瑶瑶没有说话。
“有什么感想?”他问。
瑶瑶沉默了几秒。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六岁时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十五岁向他表白的场景,二十岁站在他面前说“比如我”的场景,三年前跪在雨中求他听她解释的场景,在监狱里被围殴的场景,阿荃倒在血泊里的场景,出狱后穿着白裙子站在监狱门口的场景。
“没什么感想。”她说,“只是觉得,我的人生,从来都不是我自己选的。”
她转身走向车子,没有看周萌的表情。
周萌站在那里,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头发在风中飘动,露出额角那道疤痕。她的步伐很慢,左脚拖右脚,右脚迈出去又收回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碎片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瑶家大小姐的时候,她在花园里摘了一朵玫瑰,别在耳朵上,笑嘻嘻地说——“我自己摘,不稀罕你送”。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那个瑶瑶。后来的瑶瑶,在他面前跪下过,在地上爬过,趴在垃圾堆里捡过钱,被人当狗一样使唤过。他以为他会觉得快意。觉得解气,觉得“你活该”。但他没有。他只觉得自己心里有一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怎么都填不满。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离了民政局。
瑶瑶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但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她打开包,拿出那个红本本,又看了一眼。
周太太。
三个字,好看。
但她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包里,拉上拉链。然后靠在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周萌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她的嘴唇干裂起皮,额角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脸颊瘦得几乎凹了进去。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峦。瑶瑶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庄园的车库里。周萌不在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
她坐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车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步数。
她走出车库,走进花园。玫瑰开得正艳,红的像血。她站在花丛前,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摘了一朵。红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她把它别在耳朵上,像很多年前一样。
“阿荃,”她在心里说,“你看,我摘了一朵花。好看吗?”
风吹过来,把花瓣吹落了一片,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那片花瓣,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让风把它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