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庄园的女主人
成为周太太之后,瑶瑶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她还是住在东楼二层那间卧室里。每天六点起床,在花园里走一圈,然后吃早餐。上午看书——她从书房里找了几本书,有小说,有散文,有诗集。她以前不爱看书,觉得那太安静,太无聊。现在她爱上了看书,因为看书的时候,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周太太。下午有时候小睡一会儿,有时候继续看书,有时候坐在窗前发呆。晚餐一个人吃——周萌很少在家吃饭,他总是在外面应酬,或者干脆不出现在餐厅里。然后回房间,洗漱,睡觉。
一天又一天,周而复始。像是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每天走着同样的路线,从来不偏离,从来不改变。
唯一的区别是,庄园里的下人对她的态度变了。
以前,他们叫她“瑶瑶小姐”,客气但疏离,像是叫她“客人”。现在,他们叫她“周太太”,恭敬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那种讨好不是发自内心的尊敬,而是来自于恐惧——得罪了周太太,就是得罪了周萌。在东皇,她亲眼见过得罪周萌的人是什么下场。露娜和蓁蓁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但现在他们怕她。她走过走廊的时候,下人们会停下来,低下头,让到一边,等她过去了才重新走动。她走进餐厅的时候,佣人们会放下手里的活,站得笔直,等她坐下。她说什么,他们都点头说“是”,从来没有一个“不”字。
但瑶瑶并不享受这种敬畏。她宁愿他们像以前一样无视她,至少那样她可以自在一些。现在她走在走廊里,总觉得有一双双眼睛在背后盯着她,打量她,议论她——“周太太今天脸色不好”“周太太瘦了”“周太太和周总是不是吵架了”。
有一天,孙管家来请示她。说庄园要举办一场晚宴,周总让她来安排。
瑶瑶正在窗边看书。那是一本诗集,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她看着那行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我?”她抬起头,看着孙管家,“我不会。”
“周总说,您是周太太,庄园的社交活动应该由您来打理。”孙管家的语气恭敬而坚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站姿笔直,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树。“周总还说,您以前是瑶家的大小姐,这些事情您应该学过。”
瑶瑶沉默了几秒。她学过。母亲教过她。在瑶家还没有垮的时候,母亲每个周末都会教她那些东西——如何安排晚宴的座次,如何选择餐桌上的花艺,如何招待不同身份的客人,如何在客人之间周旋而不失体面。“瑶瑶,”母亲说,“你将来要嫁人的。嫁了人,你就是那个家的女主人。这些事,你必须会。”那时候她觉得烦,觉得那些东西太老套,太无聊。她只想追着周萌跑。
现在,那些知识派上了用场。
“好。”她说。
她不知道周萌为什么要让她来做这件事。是为了锻炼她?还是为了看她出丑?还是——想让她成为真正的“周太太”,而不仅仅是名义上的?不管怎样,她不会让他得逞。她不会出丑。她会让这场晚宴办得无懈可击,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不是因为想讨好周萌,而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软弱。
她开始着手准备晚宴。
请哪些客人——她翻了周萌的通讯录,圈出了一些重要的名字。不是所有的生意伙伴都请,只请那些和周萌关系最近的、最常来往的。她请教了苏梦,苏梦给了她一份名单。布置什么花——她选了白色的百合和粉色的玫瑰,搭配在一起,既不单调也不艳俗。准备什么菜——她和厨师商量了好几轮,开胃菜、主菜、甜点,每一道都试吃了一遍。安排什么流程——客人几点到,几点入席,几点上菜,几点敬酒,几点散席,精确到分钟。
她做得很认真。不是因为她喜欢做这些,而是因为她知道,这是她作为“周太太”唯一能做的事。她不会赚钱,不会社交,不会给周萌带来任何商业上的价值。她能做的,只有这些——打理好这座庄园,让周萌在外面没有后顾之忧。
晚宴那天,客人们来了。
庄园的大门敞开,一辆辆豪车鱼贯而入。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女人穿着华丽的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们走进大厅,看到布置,纷纷点头称赞。
“周太太,这个花艺真好看。”“周太太,今天的菜太丰盛了。”“周太太,您辛苦了。”
瑶瑶站在大厅门口,迎接每一位客人。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浅色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她的伤疤没有遮,露在刘海外面。客人们看到了,有人皱眉,有人装作没看见,有人多看了两眼。她没有在意。
她微笑着,和每一位客人打招呼。叫得出他们的名字——苏梦给她的名单上都有。知道他们的身份——某某公司的总裁,某某集团的董事长。她像一个真正的女主人一样,周到、得体、不卑不亢。
周萌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他看着她和客人们寒暄,看她安排座次,看她指挥服务生上菜。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晚宴开始了。
客人们坐在餐桌旁,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瑶瑶坐在周萌旁边,偶尔插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的胃还是不适应这种场合,紧张得痉挛。
“你做得不错。”周萌低声对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瑶瑶没有看他。“谢谢周总夸奖。”
周萌的手指在桌下碰了碰她的手。那个触碰很轻,一触即分,但瑶瑶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是凉的,干燥的,指节分明。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不是因为想让他碰,而是因为如果她躲开了,客人们会看到。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周总和周太太感情不好”。那不是事实——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感情。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晚宴结束后,客人们陆续散去。瑶瑶站在门口送客,每一个人走的时候都说“周太太,今天辛苦了”“周太太,改日再来拜访”“周太太,您太客气了”。她微笑着点头,说“欢迎下次再来”“路上小心”“晚安”。
最后一个客人走了。门关上。
大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瑶瑶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脸已经笑僵了,她的胃因为紧张而痉挛,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点酸了。
“你今天很累?”周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瑶瑶睁开眼睛,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大厅中央,灯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是孙管家给他沏的。
“还好。”她说。
“你以前学过这些?”周萌问,“安排晚宴、招待客人,这些事。”
“我妈教过。”瑶瑶说,声音很平静,“她说,做人家媳妇,要会这些东西。那时候我不爱学,觉得烦。现在想想,幸亏学了。”
周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别的什么。
“你妈教得不错。”他说。
瑶瑶没有说话。
“以后庄园的社交活动,都由你来安排。”周萌说,“你是我妻子,这是你应该做的。”
瑶瑶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走向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走一步,她的膝盖都在疼。三年前跪出来的旧伤,一到阴天或者累了就会发作。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瑶瑶。”周萌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来。
“你今天很漂亮。”他说。
瑶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她走得很慢,左脚拖右脚,右脚迈出去又收回来。她的背影在楼梯的转角处消失了。
走进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是木质的,凉凉的,凉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传到骨头里,传到心脏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戴着那枚白金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那枚戒指不大,但很重,重得像一个枷锁。
“周太太。”
她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以前,她以为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词。她幻想过无数次,成为周太太的那一天,她会哭,会笑,会在朋友圈发九宫格。现在,她只觉得这三个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不是光荣,不是幸福,不是梦想成真。而是——她把自己卖掉了。用五百万的价格,用瑶家的存亡,用母亲的治疗费。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花园里,洒在玫瑰花丛上,洒在那条她每天散步的石板路上。花园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晕染开来,像一只只温柔的眼睛。
“阿荃,”她在心里说,“我现在是周太太了。你知道吗?我做到了。我以前做梦都想做到的事情,我现在做到了。但我一点都不开心。”
月光洒在她脸上,凉凉的,像是一只手在抚摸她的脸庞。
“阿荃,我好想你。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不是因为不想哭,而是因为哭不出来。她的眼泪好像在那三年里流干了,被监狱里那些风吹干了,被那些打熬干了,被那些苦榨干了。一滴都不剩了。
她关掉灯,躺到床上,拉上被子。被子很软,是鹅绒的,盖在身上像一片云。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朦朦胧胧的光,像是一幅没有完成的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是同样的一天。早起,散步,看书,发呆,吃饭,睡觉。
她会在这座庄园里度过无数个这样的日子。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直到她老了,头发白了,皱纹爬满了脸,再也走不动了。
然后她会在某一天死去。在这座庄园里死去。在这个牢笼里死去。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记得。
“阿荃,你会记得我吗?”她在心里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