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真相的碎片
婚后第三周,周萌开始频繁出差。
瑶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问。她只知道他经常不在庄园,有时候一走就是好几天。他的行李箱放在门口,周一拎着它,两个人消失在车道的尽头。她一个人住在庄园里,像一座孤岛上的幸存者,四面都是水,看不到岸。
有时候她会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子驶出铁门,尾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她会站很久,久到孙管家来敲门说“周太太,晚餐准备好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一个她曾经深爱的人的背影。也许只是在看一辆车而已。
有一天,苏梦来了。
苏梦的脸色很不好看,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她的眉头紧锁着,嘴唇紧抿着,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她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很多纸。
“瑶瑶,”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瑶瑶正在花园里修剪玫瑰。她放下花剪,摘下手套,在长椅上坐下来。阳光很好,但苏梦的脸色让那阳光变得冷了。
“什么事?”她问。
苏梦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着花园里的玫瑰看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周总让我查的东西,我查到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刮走,“关于你在监狱里的三年。”
瑶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看着苏梦,没有说话。她的心跳在加速,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梦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文件,递给瑶瑶。纸张很厚,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字,还有一些表格和照片。
“你不想看的话,我告诉你。”苏梦说。
瑶瑶摇了摇头。“你告诉我。”
苏梦深吸了一口气。
“监狱里的那些事,不是周总的意思。”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的,“从来都不是。”
瑶瑶的睫毛颤了颤。
“是他身边的人。”苏梦继续说,“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在监狱里安排了对你的‘照顾’。那个人在你入狱之前就买通了监狱里的人,让他们折磨你。纵火、推你下楼、摘你的肾、让其他囚犯围殴你——全都是那个人安排的。”
瑶瑶的血液在一瞬间冷却。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受控制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抖。
“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
苏梦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很短,但在瑶瑶眼里被无限拉长了。
“夏管家。”她说,“夏薇茗的父亲。”
瑶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夏管家。
那个在周家庄园当了三十年管家的老人。那个曾经对她笑、给她端桂花糕、慈祥地说“瑶瑶小姐又长高了”的老人。那个在她跪在雨里一夜之后,端着一碗粥走到她面前,用近乎平静的语气说“死的那个人,怎么不是你”的老人。
是他。
是他放的火。是他让人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的。是他摘掉了她一个肾。
“他认为是你在害死了他的女儿,”苏梦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故事,“所以他要用同样的方式报复你。他买通了监狱里的人,让他们折磨你。摘掉你的肾,是因为他说‘你害死了我的女儿,我要你拿一个肾来赔’。”
瑶瑶的手在发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皮,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左腰的位置,那道长长的伤疤在衣服下面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她——你少了什么。你永远少了什么。
“他是不是身体不好?”瑶瑶突然问。
苏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的肾有问题?”
苏梦看着她,眼神复杂。“是。他得了肾病,需要换肾。但因为年纪大了,身体条件不好,一直没有合适的肾源。”
瑶瑶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不是“救人”。是报复。是惩罚。是让她用身体的一部分来“赔偿”夏薇茗的死。一个肾,换他一条命。他觉得公平。
“周总知道后,已经让人把夏管家控制起来了。”苏梦说,“他会处理这件事的。瑶瑶,周总他——”
“处理?”瑶瑶睁开眼睛,看着苏梦。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怎么处理?把他送进监狱?让他坐三年牢?”
苏梦没有说话。
“三年牢,”瑶瑶说,“能换回我的肾吗?能换回我的嗓子吗?能换回阿荃的命吗?”
苏梦低下头,不敢看她。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嘴唇紧抿着。
“梦姐,”瑶瑶的声音轻了下来,“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不该对你发火。”
“你没有发火。”苏梦抬起头,看着她,“你只是说出了事实。”
两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吹起了地上的落叶,吹得花枝摇晃。玫瑰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周总还让我告诉你,”苏梦说,“夏薇茗的事,他也在查。那三个混混,已经有线索了。”
瑶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线索?”
“有人看到他们在南方的一个城市出现过。一个靠海的小城市。周总已经派人去找了。”
瑶瑶的手攥紧了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那三个混混。如果找到他们,就能知道是谁指使的。就能知道真相。到底是谁害死了夏薇茗?是谁要把这一切嫁祸给她?那个右手虎口上纹着彼岸花的男人,到底是谁?
“梦姐,”瑶瑶的声音在发抖,“如果真相不是我做的——那会怎样?”
苏梦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瑶瑶读不懂的东西。那是心疼,是无奈,是一种“终于快要水落石出”的如释重负。
“如果是那样,”苏梦的声音很轻,“那周总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瑶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婚戒。白金的,光溜溜的,没有任何装饰。它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像一个圆形的枷锁。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也许不是她做的”?是她说“他们摘了我的肾”的那一刻?还是更早——早在把她调去公关部,看她趴在地上捡钱,看她卑微得像一条狗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真相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像是一具被埋在沙子下面的尸体,随着海浪的冲刷,慢慢地露出骨头。迟早有一天,她会知道三年前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到了那一天,她会怎样?
会恨夏管家吗?会恨那三个混混吗?会恨那个右手虎口上纹着彼岸花的男人吗?还是——会恨周萌?恨他为什么不信她,恨他为什么不查清楚就给她定罪,恨他为什么让她在那座地狱里待了三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真相出来的那一天。
“梦姐,谢谢你。”瑶瑶说。
苏梦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是周总让我查的。”
瑶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是他让她查的。他说过,他会查清楚。他做到了。从她说“他们摘了我的肾”之后,他就没有停过。他查了夏管家,查了监狱,查了那三个混混,查了夏薇茗的过去。
但瑶瑶不知道这算什么。是一点愧疚的补偿?还是一点良心发现?还是——他也在寻找真相,不是因为对不起她,而是因为他无法接受自己可能冤枉了一个无辜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猜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瑶瑶问。
“今晚。”苏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他让我告诉你,等他回来,他有话要对你说。”
苏梦走了。瑶瑶一个人坐在花园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不是周萌的纸条,而是周权给她的那张照片。她看了很久,看着照片上阿荃模糊的身影,看着夏薇茗空洞的眼神,看着那个纹着彼岸花的男人。
她把他们一个一个人的样子记在心里。总有一天,她会知道他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