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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深处

第三十八章:周萌的沉默

第三十八章:周萌的沉默

那天晚上,周萌回来了。

瑶瑶在花园里散步。她每天晚上都会在花园里走一会儿,不是为了锻炼,而是为了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如果她整天待在房间里,她会发疯的。

她看到他走进来。

他穿着深色的西装,提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疲惫。他的脚步比平时重,肩膀比平时沉,像是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他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用手随便拨了拨。

他看到瑶瑶,停下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光影中看不分明。

“苏梦找你了?”他问。

“嗯。”

“她都告诉你了?”

“嗯。”

周萌沉默了几秒。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草地上,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

“你有什么想说的?”他问。

瑶瑶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寒冰包裹的星星。

“谢谢你查清楚。”她说。

周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就这些?”

“你还想听什么?”瑶瑶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杯白水,“想听我骂夏管家?想听我骂你?还是想听我说‘没关系’?”

周萌没有回答。

“夏管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瑶瑶问。

“送他去他该去的地方。”周萌说。

“监狱?”

“嗯。”

“几年?”

“还不知道。但不会少。”他顿了一下,“我已经让律师整理了材料。故意伤害、非法器官交易、买通狱警——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他在里面待一辈子了。”

瑶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你不满意?”周萌问。

“满意又怎样?不满意又怎样?”瑶瑶说,“我的肾已经没有了。把他送进监狱,我的肾也不会长回来。我的嗓子不会变好,我额头的伤疤不会消失,阿荃不会活过来。”

周萌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苦药。

“还有事吗?”瑶瑶问,“没事的话,我回房间了。”

“瑶瑶。”周萌叫住她,声音比刚才低了。

她停下来。

“夏薇茗的事,我也会查清楚。”他说,“不管要多久,不管花多少钱。那三个混混已经有线索了,周一在南方找到了他们住过的地方,找到了他们留下的东西。有人在帮他们,帮他们改名换姓,帮他们躲起来。能做成这件事的人不多。”

瑶瑶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一瘸一拐的。

“查清楚之后呢?”她问,“你打算怎么办?如果查出来不是我做的——你打算怎么办?”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瑶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花园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动了,连远处的狗都不叫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瑶瑶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苦涩,像是嘲讽,像是失望,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你也不知道。”她说,“你把我送进监狱,让我在里面待了三年,让人——就算不是你让人做的,但你是始作俑者。如果不是你把我送进去,夏管家不会有机会报复我。我的肾不会丢,我的嗓子不会坏,阿荃不会死。”

她转过身,看着他。路灯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你说你欠我的。你怎么还?你打算怎么还?”

周萌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碎裂的东西。那种碎裂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日积月累的,像是一面墙慢慢出现了裂缝,一道又一道,最后整面墙都要塌了。

“用一辈子。”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用一辈子还。”

瑶瑶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漠,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沉重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悔恨,像是——某种她不敢确认的、更深的情感。

“周萌,”她说,“你这辈子,真的还不起。”

她转身走了,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栋白色的洋楼。她没有回头。她的脊背是直的,头是昂着的,像一面永远不会倒下的旗帜。

周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夜风吹来,冷得刺骨。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陷得很深,深到几乎要出血。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她说得对。

他这辈子都还不起。

但他还是要还。不是为了让她原谅他,不是为了让自己良心好过。而是因为——他欠她的。不管她要不要,不管她还记不记得,不管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乎了,他都要还。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欠自己的。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张照片上。他走到桌前,坐下来。

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夏薇茗的照片。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花园里,笑得很灿烂。那是他认识她的时候的样子——温柔的,安静的,不争不抢的。他以为他可以保护她,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让她忘记过去。但他没有。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一个需要人照顾的、柔弱的女孩。他不知道自己一直在保护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

他拿起那个相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翻过来,打开背板。

相框的背面,夹着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纤维。照片上是一个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那是瑶瑶。六岁的瑶瑶,第一次来周家庄园做客。

他记得那天。她穿着红色的裙子,像一团火一样跑进庄园,跑过花园,跑过草坪,跑到他面前。她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她说——“你是周萌?你好高啊。”

他拍了这张照片,不知道为什么要拍。只是觉得她笑得太好看了,不拍下来可惜。那时候他十二岁,正是讨厌所有人、讨厌全世界的年纪。但不知道为什么,对着她的时候,他举起了相机。

后来他把它藏在夏薇茗的相框后面,藏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他已经藏了很多年了。从六岁的她,到二十二岁的她。十六年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也许是因为不敢面对,也许是因为不想承认——他对她的感情,从来都不是恨。从来都不是。

他恨她,是因为他爱她。他爱她,爱了很多很多年。从她还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开始,他就爱她了。但他不敢说。因为她是瑶大小姐,骄傲,耀眼,像一颗星星。而他是一个沉默寡言、不会表达、不懂得如何爱一个人的男孩。他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不知道怎么把心里的那些话说出口。他只会冷着脸,假装不在意。

后来夏薇茗出现了。所有人都说他“看中”了夏薇茗,连夏薇茗自己都这么认为。他没有解释。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只是在找一个替身,找一个可以让他忘记瑶瑶的人。一个温柔的、安静的、不会让他心慌的女人。但那没有用。他忘不掉。他越是想忘,越是记得清楚。

夏薇茗死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瑶瑶。他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但证据在那里,所有人都在说“是她做的”。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想保护她,但他更想为夏薇茗报仇。他选择了报仇。选择了把她送进监狱。选择了把自己亲手推入深渊。

然后,他花了三年时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亲手送进去的人找了回来。

但现在还来得及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不会再爱他了。他亲手杀死了那个爱他的瑶瑶。杀死她的那把刀,就是他自己的手。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恨他的陌生人。不——她不恨他。她连恨他都懒得恨了。那比恨更可怕。恨说明还在乎,恨说明心里还有位置。而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重新放回相框背面,扣上背板。他的手指很稳,但心在发抖。把相框放回桌上,和夏薇茗的照片摆在一起。两张照片并排放着,像两个世界的人。

然后他坐进椅子里,把脸埋进手掌中。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一座正在经历地震的山。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没有人看到。他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