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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深处

第三十九章:探监

第三十九章:探监

婚后第五周,瑶瑶提出一个要求。

她想去看守所见父亲。

她把这个要求告诉周萌的时候,他正在吃早餐。他放下手里的吐司——吐司上抹着黄油,角落咬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她。

“我陪你去。”他说。

瑶瑶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去。”

周萌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他说。

看守所在城郊。灰色的高墙,灰色的铁门,灰色的岗哨。一切灰色的,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颜色。高墙上面拉着铁丝网,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岗哨上的武警拿着枪,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像。

瑶瑶站在大门外,看着那扇沉重的铁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似曾相识的、让人反胃的熟悉感。

她想起了三年前,她被送进女子监狱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高墙,这样的铁门,这样的岗哨。那时候她的白裙子脏了、破了,膝盖肿得老高,两个警察架着她走进去。她的脸上有泪痕,嘴唇在发抖。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某种宣判的回响。从此她不再是瑶瑶,而是926号。

现在,她站在铁门外,以一个访客的身份,来见她的父亲。一个自由的、有身份的人,进入一座关押囚犯的建筑。讽刺。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那声她太熟悉的巨响。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包带。

办理完手续,她被带进一间会见室。

会见室很小,只有十几平米。墙壁是白色的,白得刺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是蒙了一层白霜。中间是一道玻璃墙,玻璃那边放着几把椅子,这边也放着几把椅子。电话听筒挂在玻璃旁边的墙上。

她坐下来,等着。

几分钟后,门开了。一个狱警带着一个男人走进来。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橙色的囚服——她以前也穿过,手腕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

瑶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把那阵泪意生生逼了回去。

那是她的父亲,瑶振东。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雪白的,像冬天里被雪覆盖的屋顶。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每一道都深深的,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皮肤上画地图。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他瘦了,瘦了很多,身上的囚服空空荡荡的,像是一个大麻袋套在一根竹竿上。他的眼睛浑浊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锐利。他的背驼了,手脚也不利索了,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会摔倒。

他在玻璃那边坐下来,拿起电话听筒。手在发抖。

瑶瑶也拿了起来。

父女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玻璃很厚,隔音很好,瑶瑶听不到他那边的任何声音,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沉默了很久。久到瑶瑶以为时间停止了。

“爸。”瑶瑶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那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还是带了一声哽咽。

瑶振东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泪光——浑浊的眼睛里,泪光像碎了的玻璃。“瑶瑶……你瘦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的脸怎么了?你的声音……”

“爸,我没事。”瑶瑶打断了他。她不能让他问下去,不能让他知道她在监狱里经历了什么。那些事情,会把一个老人彻底击垮的。“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欺负你?你的身体怎么样?”

瑶振东摇了摇头。“不好。怎么会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和她一样,像是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我的身体……老毛病了。高血压,冠心病。这里的药不如外面的好,有时候吃了不管用。”

瑶瑶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想起以前,父亲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吃药,母亲把药分好,放在一个小盒子里,一格一格的。父亲总是皱着眉说“这药太苦了”,母亲说“良药苦口”。现在没有人给他分药了,没有人给他倒水了。他一个人,在这座灰色的建筑里,自己记着吃药的时间。

“爸,我会想办法的。”瑶瑶说,“让人给你送药。好药。很快的。”

瑶振东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囚服上,洇开成一朵朵深色的花。

“瑶瑶,”他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

瑶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忍了太久,忍得眼睛都疼了,忍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但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所有的防线都崩溃了。两行热泪从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等了三年,等父亲说这句话。在监狱里,每一个被殴打后的夜晚,她都在想——爸会不会来看我?爸会不会打电话来?爸会不会说“瑶瑶,爸相信你”?但那封信从来没有来过,那个电话从来没有响过。

现在他终于说了。在她已经不在乎的时候。

“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我不怪你。”

“你应该怪我。”瑶振东说,哭得像个孩子。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叶子。“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为了保住瑶家,把你当成了弃子。我以为这样可以保住瑶家,但最后瑶家还是没了。钱没了,公司没了,什么都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保住。”

“爸,瑶家的事,会解决的。”瑶瑶说,声音很平静,“周萌答应过我,会帮瑶家。”

瑶振东的眼睛瞪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不是喜悦,是恐惧。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手铐撞在桌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萌?你和他——你和他什么关系?”

瑶瑶沉默了几秒。那个沉默像一把刀,悬在她的头顶。

“我嫁给他了。”她说。

瑶振东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脸扭曲了,扭曲成一种瑶瑶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毁灭性的绝望。像一个溺水的人,最后一口空气也从肺里被挤了出来。他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来。

“瑶瑶,是爸害了你。”他哭得像个孩子,“要不是爸当初听他的话跟你断绝关系,你就不会走投无路,就不会嫁给他……是爸害了你……是爸亲手把你推到了那个魔鬼手里……”

“爸,”瑶瑶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我。”

她没有说“是他逼我的”,没有说“我没有选择”。她说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因为这是她能保留的、最后一点尊严——即使在枪口下做出的选择,也是她选的。她不是木偶。她是人。

从会见室出来的时候,瑶瑶的眼睛是红的。

她走出看守所的大门,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铁锈的味道,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监狱的味道。潮湿的,发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恐惧。那种味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想吐。她的胃在翻涌,喉咙在发紧。

她站在大门口,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周萌从车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他的表情有些疲惫,但眼神是警觉的。

他说让她一个人来,但他还是来了。他在外面等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也许更长。

“走吧。”他说。

瑶瑶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问。

“等你。”周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用等我。”

“我知道。”周萌说,“但我还是想等。”

瑶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鞋子是白色的,已经脏了,鞋面上有灰尘,鞋底沾着泥。

“周萌,”她说,“你这样做,不会让我觉得你对我好。”

“我知道。”周萌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周萌沉默了几秒。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因为我想。”他说,“不需要理由。”

瑶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倔强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追在他身后跑,说“周萌,我喜欢你”。他说“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他,在做同一件事——明知道对方不会回应,还是忍不住靠近。明知道不会有结果,还是忍不住去做。

“走吧。”瑶瑶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周萌上了车,发动引擎,驶离了看守所。后视镜里,看守所的灰色高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瑶瑶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她闭着眼睛,但脑海里全是父亲的脸——他的皱纹,他的眼泪,他说“对不起”时的表情。

“谢谢你。”她突然说,声音很轻。

周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安排我见我爸。”瑶瑶说。她没有睁眼。

周萌沉默了几秒。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瑶瑶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天空很蓝,云很白,像一朵朵棉花糖。有一只鸟从云层下面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想起阿荃。

阿荃说过——“瑶瑶姐,我想在洱海边开一间民宿,小小的就好,养一条狗,种一院子花。每天看着洱海发呆,什么都不用想。”

阿荃,你看到了吗?今天的天空很美。你在那边,能看到这样的天空吗?你那里有鸟吗?有花吗?有对着你笑的人吗?

瑶瑶闭上眼睛,把那片天空记在心里。有一天,她会站在洱海边,看着同样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