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阿荃的名字
婚后第六周,一个消息传来。
那三个混混找到了。
周萌接完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文件。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不到一分钟。他没有说话,只是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先是眉头皱起来,然后下颌肌肉绷紧了,最后整张脸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听完,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某种停顿的节拍。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穿过走廊,来到瑶瑶的房间。
他敲了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瑶瑶打开门,看到他凝重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严肃。
“怎么了?”她问。
“那三个人,找到了。”周萌说。
瑶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拽出来又塞回去。她的腿有些发软,手指攥住了门框。
“在哪里?”
“南方的一个小县城。他们改了名字,换了身份证,躲在一个小工厂里打工。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他们像三滴水,融进了大海里。”
“他们说了什么?”瑶瑶的声音在发抖。
周萌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沉默了几秒,像是斟酌着该怎么说。
“他们说,指使他们的人,不是瑶家的人。”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是一个男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去‘夜色’堵一个女人。他们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瑶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地飞。
不是瑶家的人。她早就知道不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安排过这件事。但现在,有了证据。不是她做的,不是瑶家的人做的。从来不是。她白白坐了三年牢。
“他们还说什么?”她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们说,那个人告诉他们,事成之后会安排他们跑路。后来他们被一辆车接走了,送到南方,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永远不要回S市。”周萌顿了一下,“那笔钱不少。够他们在小县城里生活好几年的。”
瑶瑶的手在发抖。
“那个人是谁?”她问,“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说,那个人的右手虎口有一个纹身。很小,看起来像一朵花。”周萌的声音压得很低,“花的样子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图案。他们已经把纹身的形状画了出来。”
瑶瑶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纹身。右手虎口。一朵花。她见过那个纹身。在哪里?在什么时候?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眼前闪过无数个画面——监狱里的灰色墙壁,花园里的红色玫瑰,东皇走廊里的昏黄灯光。然后,一个画面浮现在眼前。
那是在周家庄园。夏薇茗死前没几天。她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伸出手递给她一杯水——她渴了,正准备去厨房找水喝。她注意到那个人的右手虎口上有一个很小的纹身,像是一朵花,花瓣细长,层层叠叠。她多看了两眼,但没有在意。
那个人是谁?她猛地睁开眼睛。
“我在庄园里见过那个纹身。”她说,声音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忘记,“夏薇茗死前没几天,我在走廊里遇到一个人,他的右手虎口上有一个纹身,像一朵花。那个人……”
周萌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脸色变得很白,白得像纸。
他转身走向书房,步伐很快,瑶瑶几乎跟不上。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周一,查一下夏薇茗死前那几天,庄园里有哪些人出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尤其是右手虎口有纹身的人。把所有人的资料都给我。”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瑶瑶。瑶瑶站在书房门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如果那个人找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是不是就能知道真相了?”
周萌点了点头。“是。”
瑶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婚戒。白金的,光溜溜的,没有任何装饰。它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像一个圆形的句号。
她突然觉得好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三年牢狱和无数个被羞辱的夜晚一层一层堆积起来的。追了十年的真相,终于快要水落石出了。但她一点都不兴奋,一点都不期待。因为不管真相是什么,过去的那三年,都已经过去了。她的青春,她的健康,她的尊严,她的阿荃——都已经回不来了。
“瑶瑶。”周萌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
瑶瑶后退了一步。那个后退的动作很小,但很坚定。
“周萌,”她说,“即使真相出来了,即使证明不是我做的,我们之间也已经回不去了。”
周萌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等什么?”
周萌沉默了几秒。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每一秒都像是在倒计时,但瑶瑶不知道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
“等你说‘可以回去了’。”他说,声音很低。
瑶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东西。周萌在求她。这个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的男人,在用眼神求她——求她给他一个机会。求她让他还。求她说一句“可以”。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永远都不会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我不知道。”
周萌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就等到你知道的那一天。”他说。
他放下手,转身走向书桌,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肩膀很宽,腰很窄,像一堵永远不会倒塌的墙。但瑶瑶知道,那堵墙后面,有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和她一样。
“你回去休息吧。”他说,“有了消息,我会告诉你。”
瑶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走廊的灯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但她的脊背是直的,头是昂着的。
她还是那个瑶瑶。那个在泥坑里挣扎了三年、被踩碎了又自己拼起来、被碾成了粉末又自己聚拢——活着的瑶瑶。
回到房间,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有一只鸟从云层下面飞过,像一颗流星。
她想起阿荃。
阿荃,你知道吗?真相快要出来了。我很快就能证明自己不是凶手了。但你回不来了。你再也看不到这片天空了。你的洱海梦,我会替你实现。等我攒够了钱,等我还完了债,等自由的那一天——我就去洱海。在那里,开一间民宿,养一条狗,种一院子花。然后每天看着洱海发呆,什么都不想。
阿荃,你等着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瑶瑶站在窗前,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希望。
很小,很微弱,像冬天壁炉里最后一点余烬。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熄灭,被一阵风吹灭,被一盆水浇灭。但它还在。它还在那里。
她还活着。还在走。还在等。
那团火没有灭。
她深吸了一口气,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