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作室的那天晚上,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真的累到说不出话了。
周密把车停在楼下,五个人从车里鱼贯而出的时候,隔壁便利店的老板娘探出头看了一眼,吓得差点报警——
五个人浑身上下全是灰,衣服破了不知多少个洞,脸上糊着泥巴和不明黑色物质,走路歪歪扭扭的,活像刚从煤矿塌方现场爬出来的。
"你们……你们这是干嘛去了?"老板娘手里攥着手机,手指头悬在"110"上方。
周密推了推眼镜——眼镜腿已经断了一根,用透明胶带缠着——面不改色地说:"团建。户外拓展。"
"户外拓展?!"老板娘的表情像是在看精神病。
"对,真人密室逃脱,"周萌虚弱地补了一句,"票买贵了。"
老板娘半信半疑地缩了回去。
瑶瑶靠在车门上,冷着脸说:"你俩编瞎话的水平,跟周叔有得一拼。都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专业户。"
"谢谢夸奖。"周密推了推用胶带缠着的眼镜,淡定得很。
"夸你大爷。我没夸你,我在嘲讽你,听不懂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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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楼的时候,周萌的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每爬一级台阶都要喘三口气。瑶瑶走在他旁边,面无表情,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你行不行?"她问。
"行……"周萌咬着牙,"我周萌什么时候——"
"你这句话说了至少十遍了。"
"——不行过。"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继续爬吧。"
周萌真想躺楼梯上不起来了。
但他瞥了一眼瑶瑶——她的脸色也很苍白,嘴角还有之前在封印室里渗血留下的痕迹,眉心的光团暗得只剩萤火虫大小。
她也累得不行。但她在陪他爬。
周萌低下头,一步一步往上挪,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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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工室的门,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工作室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桌上摆着没喝完的奶茶杯,电脑还开着,屏幕上的拼多多客服界面亮着光。键盘、鼠标、显示器,一切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
就好像他们从未离开过。
就好像地宫、鼠潮、BOSS、封印——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回来了……"周密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周权直接瘫在了地上——不是坐,是瘫——后背靠着墙,双腿叉开,眼睛一闭就准备睡。
"权叔,你好歹去沙发上。"周先森无奈道,"你这姿势跟狗趴着也没什么区别。"
"不动了,"周权闭着眼睛嘟囔,"死都不动了。这地儿挺好,凉快。"
"你今天挡BOSS冲锋的时候可不是这个画风,那时候跟战神似的。"
"那是回光返照,懂不懂医学常识?我现在已经彻底透支了,再动我就要工伤了。"
瑶瑶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夜风吹进来,带着五月特有的温润气息。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高马尾在风中轻轻晃动。
周萌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又冒出了封印室里的那一幕——
"我喜欢你,瑶瑶。"
他说了。
在所有人面前。在那个无面BOSS面前。在能量归零、浑身发软的状态下,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了那句话。
现在想想,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也许……不是勇气。是没办法了。
瑶瑶在拼命。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倒下。
就这么简单。
"萌萌。"周密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啊?"周萌转头。
周密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表情复杂得像一道高中数学题:"你小子……在封印室里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周萌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
"算了,"周密摆了摆手,"你别回答了。你现在脑子不清醒,等你睡一觉再说。"
"大叔……"
"而且,"周密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女朋友还在呢。"
周萌一僵。
他转过头——小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角落的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红。应该是哭过。但在地宫出口汇合之后,她就一直很安静——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没有抱怨自己被吓成什么样,只是紧紧地拽着周萌的胳膊不松手。
此刻,她看着周萌,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你没事就好。"
周萌的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走过去,坐在小琳旁边,伸手抱了抱她:"吓到了吧?"
"嗯。"小琳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回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余光瞥见了窗边的瑶瑶。
瑶瑶转过头,正好跟他的目光对上了。
那一瞬间——也就零点几秒——瑶瑶的眼神里闪过了一种东西。不是冷淡,不是毒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针扎一样的疼。
然后她转了回去,继续看窗外的夜色。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萌低下头,下巴抵在小琳的头发上,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道题,果然比BOSS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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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所有人都睡到了日上三竿。
周萌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客户消息。拼多多的。一个买家问他"亲,我的快递怎么还没到"。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我在地宫里打了一只变异鼠王,差点被无面BOSS弄死,现在你问我快递到没到?
但他还是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拼多多客服界面弹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
然后——
屏幕:"亲,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我这边帮您查一下物流信息哦~"
嘴里:"我他妈昨天刚从地宫爬出来,今天就要查快递?!你快递重要还是我命重要?!"
屏幕:"已经帮您联系快递公司了呢,预计明天就能送达,请您耐心等待一下~"
嘴里:"耐心等待?!我等了一千年了吗?!你知不知道我昨天经历了什么?!"
屏幕:"如果明天还没到的话,您随时联系我哦,一定帮您处理好~"
嘴里:"处理个屁!你自己去地宫里待一晚上试试!站着说话不腰疼!"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周萌转头——瑶瑶坐在对面的工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嘲讽的笑。
"回来了,"她说,"你的分裂症也回来了,保质期过了三天,果然还是复发了。"
周萌的脸微微一红:"什么分裂症?那叫专业素养!职业素养懂不懂?"
"打字'亲亲亲',嘴里'他妈他妈他妈',你管这叫专业素养?你管这叫精神分裂还差不多。"
"那叫情绪管理!这叫'表里不一'的职场艺术!"
"你管理了个寂寞。就像你那干瘪的钱包,越管理越干净。"
周萌决定不理她。
但他打字的时候,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地宫一趟下来,他差点忘了——这种被瑶瑶怼的日常,其实也挺好的。
至少比面对变异鼠王轻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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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工作室的人都陆续到了。
周密第一个来,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古龙水味。
"大叔,你今天喷了多少?"周萌捂着鼻子。
"两泵。"周密面不改色地坐下。
"两泵?!你这是要去相亲还是去上朝?"
"昨晚香香说她今天可能要过来。"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周密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微妙——那种表情,就像考试的时候突然发现试卷翻页了、背面还有一道大题。
周萌凑过去看了一眼。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两条几乎同时到达的消息:
第一条来自"香香":「密哥~我中午到你工作室哦~给你带了煲的汤~」
第二条来自"小董":「周密,我下午路过你们那边,给你带了点水果。」
周密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周萌。
周萌也看着他。
"大叔,"周萌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你要完。"
"我知道。"周密的声音也很轻,但透着一股绝望的平静。
"你的时间管理大师称号……今天要崩了。崩得比我的银行卡余额还彻底。"
"我知道。崩就崩吧,反正迟早的事。"
"你打算怎么办?同时应付两个?你这是打算玩真人版《时间停止》?"
周密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赴死般的语气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就……兵来将挡,水来……淹死?"
"你确定?"
"不确定。我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刚格式化的硬盘。"
"那你——"
"别说了,"周密打断他,"让我一个人静静。"
瑶瑶在旁边淡定地喝了一口咖啡,幽幽地飘来一句:"时间管理大师,也有翻车的一天。这剧情,我给八分,剩两分怕你骄傲。"
周密转头瞪她:"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能不能安静地当一个背景板?"
"我这个人就是话多,"瑶瑶耸耸肩,"你要习惯。而且你翻车的样子太好看了,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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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周叔来了。
跟往常一样,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扫帚和拖把。
"爸爸。"周密叫了一声。
"公公。"周萌也叫了一声。
周叔"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开始扫地。
他扫得很仔细——从门口到窗户,从桌子底下到墙角,每一寸地面都不放过。扫完之后又拖,拖完之后又擦桌子,擦完桌子又整理杂物架。
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这就是周叔。
工作室出力最多的人。每次来都包揽所有后勤杂务。话少、存在感低、但从来不会缺席。
以前大家觉得这就是"爸爸/公公的日常"——一个退休老头闲不住,来帮忙打扫打扫。
但现在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知道——周叔不是普通人。
秦伯说了,"周叔不是普通人"。他自己也承认了——打电话叫秦伯来救他们的时候,冷静得不像话。而且,那道裂缝吸走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吸走他。
一个不受空间裂缝影响的人,会只是一个普通的商场保安吗?
周叔拖地拖到周萌脚下的时候,周萌忍不住了。
"公公。"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叔的动作顿了一下——就一下,非常短暂——然后继续拖地。
"什么什么人?我是你公公。"
"不是,我是说——"周萌组织了一下语言,"你在地宫外面,裂缝把所有人都吸走了,就你没被吸走。秦伯说你'不是普通人'。你——"
"秦伯那老头话多,"周叔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别听他瞎说。"
"可是——"
"脚抬一下。"
周萌下意识地抬起了脚。
周叔拖了过去,就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周萌转头看向周密和周先森——两人也在盯着周叔,表情微妙。
周密清了清嗓子:"爸。"
"嗯?"
"你到底……什么来头?"
周叔直起腰,看了一眼周密,又看了一眼周先森,最后扫了一圈整个工作室。
所有人都在看他。
瑶瑶端着咖啡杯,目光锐利。周权坐在角落里,虽然装作在看手机,但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连小琳都坐在沙发上,好奇地盯着他。
周叔叹了口气。
"你们这眼神,跟审犯人似的。"
"爸,你别打太极了,"周先森开口了,声音沉稳但不容回避,"秦伯不会乱说话。你说你只是个保安,但你不受裂缝影响。你跟秦伯是老相识,你半夜给他打电话他二话不说就从西藏赶过来。你——"
"行了行了,"周叔摆了摆手,"你们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我脑仁疼。"
他放下拖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
周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红塔山,十块钱一包的那种——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他叼着烟,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我年轻的时候……处理过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周密追问。
"不该问的别问。"
"爸!"
"就是……"周叔犹豫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跟你们在西藏遇到的那些……类似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年轻的时候,"周叔继续说,声音很轻,"跟秦伯一起……做过一些事。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就是……该做的事。"
"修真?"周先森的眼睛亮了。
周叔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算不上笑容的笑容。
"你跟你妈一样,脑子转得快。"
周先森的呼吸停了一拍:"妈她——"
"你妈的事以后再说。"周叔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很硬,像是碰到了一根不能碰的弦。
周先森闭上了嘴。
周叔继续说:"后来……我不想干了。就退出了。找了个保安的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结婚、生你们俩、看着你们长大。"
他顿了顿,目光从周密和周先森脸上扫过。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碰那些事了。"
"但是?"瑶瑶开口了。
周叔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但是,有些事你躲不掉。封印松了,地宫开了,你们又被卷进去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沉。
"我能怎么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去送死。所以……秦伯那老头,我给他打了电话。"
工作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段话。
周叔——那个每天来扫地拖地、话少到能用一个"嗯"字打发所有对话的周叔——年轻的时候竟然是个"处理事情"的人?
跟秦伯一起?
那个在西藏布阵画符、血符封门、道术通天的秦伯?
"公公,"周萌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你现在……还能打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叔也看向他。
沉默了三秒钟。
周叔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别在耳朵上,站起来,重新拿起拖把。
"我就是个扫地的,"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平淡无波的状态,"你们想多了。"
然后他就继续拖地去了。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他打太极了,"周密低声说,"他又打太极了。"
"我真服了,"周萌扶额,"说了一大堆,等于什么都没说。"
"不,"周先森摇头,目光沉沉地盯着周叔的背影,"他说了很多。"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年轻时候跟秦伯一起做过事。他说他退出了。他说有些事躲不掉。"
周先森顿了顿。
"他还提到妈妈了。"
工作室又安静了下来。
周先森和周密的母亲——也就是周叔的妻子——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具体怎么去世的,周叔从来不提。每次有人问,他就会用一句"别问了"打发过去。
今天他又打发过去了。
但他说了一句关键的话——"你跟你妈一样,脑子转得快"。
这句话里藏了什么?
周先森盯着周叔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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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周密的时间管理终于崩了。
十一点四十五分,香香先到了。
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推开门就喊:"密哥~我来啦~给你煲了鸡汤~"
周密刚站起来准备迎接——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小董:「我到你们楼下了,带了点橙子和葡萄,马上上来。」
周密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密哥?"香香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没事……"周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飞快地转头,用口型对周萌说:"救我。我的命就在你手里了。"
周萌用口型回他:"自己作的。自己跪着也要爬完。"
"救我!!!我给你转五百!"
"自己作的!!!加到八百都不救你!"
瑶瑶端着咖啡杯,慢悠悠地飘到周萌旁边,低声说:"赌五十块,他今天翻车。我赌五分钟内必露馅。"
"我赌一百。我赌他连五分钟都撑不住,三分钟就得崩。"周萌说。
"成交。加个彩头——输的人要请全队喝奶茶。"
"成交。"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小董来了。
周密的脸彻底白了。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工作室——香香站在门口,小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秒钟后,他做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决定:
他把香香推进了里间。
"密哥你干嘛?!"香香一脸懵。
"你先在里面坐一会儿,"周密把保温壶放在桌上,语速飞快,"我……我有个客户要见,五分钟,就五分钟。"
"客户?你见客户为什么我不能在外面?"
"因为……因为这个客户比较特殊!你在这儿他不方便谈事!"
"什么客户啊这么神秘?"
"你别问了!五分钟!就五分钟!"
周密把里间的门关上,深吸一口气,转身——
小董已经推门进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沉稳。
"周密,"她微笑着说,"正好路过,给你带了点水果。"
"哎呀,小董,你怎么亲自来了,"周密的表情瞬间切换——从惊慌变成热情,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来来来坐坐坐。"
他接过水果袋,拉着小董坐在了离里间最远的沙发上。
整个工作室的人都在看戏。
周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瑶瑶淡定地喝了一口咖啡。周权假装在看手机但嘴角在疯狂上扬。连周叔都在拖地的间隙里飘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周密,"小董坐下来,温和地说,"你最近忙不忙?我看你朋友圈都没怎么发了。"
"忙!特别忙!"周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最近接了一批大单,加班加到昏天黑地,都没时间发朋友圈了。"
"那你要注意身体啊,"小董从水果袋里拿出一盒洗好的葡萄,"来,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好好好,谢谢谢谢。"
就在这时——
里间的门开了。
香香探出头来,表情带着一丝不耐烦:"密哥!你的客户走了没?我汤要凉了!"
空气凝固了。
小董转过头。
香香转过头。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零点五秒的沉默。
然后——
"这位是?"小董微笑着问,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那是"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先不打脸"的眼神。
"她是……"周密的脑子飞速运转,CPU都快烧了,"她是……客户!对,客户!专门来谈业务的!"
"谈业务带鸡汤?"小董的微笑没变,但温度降了至少五度。
"她……她比较热情!客户嘛,关系维护!客户关系就是要靠鸡汤维持的,这叫'汤到渠成'!"
"密哥,"香香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保温壶,表情微妙,"她是谁啊?"
"她也是客户!"周密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都是客户!我们工作室客户多嘛!多到能组建一个客户合唱团!"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
周密站在中间,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整个工作室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周萌终于忍不住了——他把头埋在键盘上,肩膀疯狂抖动。
瑶瑶端着咖啡杯,面无表情地飘过他身边,低声说:"一百块,记得转给我。"
然后——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小董先笑了。
她笑得很温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周密你忙吧,水果记得吃。"
然后她转身走了。
路过门口的时候,她跟香香对视了一眼——依然微笑着,但那个微笑怎么说呢,就像冬天的太阳,看着暖和,其实冷得很。
门关上了。
香香站在原地,盯着周密,表情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密哥,"她的声音甜甜的,但甜得让人后背发凉,"她是谁呀?"
周密咽了一口口水。
"香香,你听我解释——"
"好呀,你解释呀~我洗耳恭听~"
"她是……她是……"
"是什么呀~客户?还是'客户'?"
周密张了张嘴,又闭上。张了张嘴,又闭上。就像一条缺氧的鱼。
最后他放弃了。
"她是小董。"他说,声音像泄了气的皮球,比他钱包里的空气还干净。
香香的表情变了一下——从甜甜的微笑变成了"我就知道"的冷笑,那个转变快得比翻书还利索。
"哦~小董~就是那个'降温了记得加衣服''天冷多喝热水''早点睡觉别熬夜'的小董?"
"你怎么知道——"
"密哥~你不会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吧?"香香歪着头,声音依然甜甜的,但眼神里全是刀子,"你每次看手机时嘴角那个弧度,接完电话后那个表情,还有回消息时打字的速度——你觉得我是瞎子吗?"
周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工作室里所有人都在憋笑。
周权的脸已经憋成了紫红色。周先森假装在翻丧歌本但书都拿倒了。周叔继续拖地,但拖把在一个地方来回拖了十八遍。
瑶瑶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但从她肩膀的抖动频率来看——她在笑。
周萌把头从键盘上抬起来,脸上全是笑出来的泪。
"大叔,"他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你的时间管理……终于翻车了。"
周密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给我等着"。
但此刻他顾不上怼周萌——因为香香已经坐下来了,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一副"你给我好好交代"的架势。
"密哥,坐下,"香香拍了拍旁边的沙发,"我们聊聊~"
周密咽了一口口水,慢吞吞地坐下了。
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
下午三点半,周叔准备走了。
他收拾好扫帚拖把,拎着黑色塑料袋,走到门口的时候——
他的手机响了。
老式按键手机,铃声是那种最原始的"滴滴滴"。跟十七章聚餐那天晚上,裂缝出现后他打给秦伯的那部手机一模一样。
周叔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他接起来:"喂。"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叔"嗯"了两声,然后走到走廊里,压低了声音。
但周先森的耳朵太灵了——练气境中期的感知力,让他在三米之外依然能捕捉到周叔说的几个关键词:
"封印……第二个……松动……秦伯你确定?……好,我知道了……保持联系。"
挂了。
周叔回到门口,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面无波澜,像一潭死水。
"爸,"周先森叫住他,"谁的电话?"
"秦伯。"
"说什么了?"
周叔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
"说了一些……你们暂时不需要知道的事。"
"爸!"
"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们。"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留下周先森站在门口,眉头紧锁。
"他说什么了?"周密凑过来。
"秦伯打电话来了,"周先森低声说,"提到了'封印'和'第二个',还说'松动'。"
所有人都安静了。
第二个封印。松动。
秦伯说过的——全球还有七个地宫。封印正在陆续松动。
现在,第二个也开始动了。
---
傍晚,香香走后,周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鱼。
"密哥,"周萌凑过去,"你今天交代了没?"
"交代了什么?我有什么好交代的?"周密有气无力地说。
"你不是有小董——"
"闭嘴。"
"好的。"
周萌缩了回去。
但瑶瑶不放过周密。
她端着不知第几杯咖啡,慢悠悠地踱过来,靠在周密的桌边,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破"的眼神看着他。
"瑶瑶,"周密警惕地抬起头,"你又要说什么?"
"没什么,"瑶瑶淡淡地说,"就是想问一下,你的时间管理APP,今天是不是崩了?"
"……"
"还是说,你根本就没用APP?全靠脑子记?"
"……"
"那你的脑子今天是不是也不太好使?"
"瑶瑶!!"周密拍桌而起。
"嗯?"瑶瑶挑了挑眉。
周密瞪了她三秒钟,然后颓然坐下。
"我真服了你们这帮人,"他嘟囔着,"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被你们当猴看。"
"不是当猴看,"瑶瑶认真地说,"是当教材看。你今天的表现,可以写进《时间管理失败案例大全》了。"
周萌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
晚上七点,小琳要走了。
周萌送她到楼下。
五月的夜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小琳挽着周萌的胳膊,走得很慢。
"萌萌。"她突然开口。
"嗯?"
"那个……瑶瑶姐……"
周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怎么了?"
"她好厉害啊,"小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羡慕,"在地宫里的时候,她一个人挡了那么多……那些东西。要不是她,我们可能都……"
"嗯,她确实很厉害。"
"她对你也很好。"
周萌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吗?"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有啊,"小琳抬起头看他,眼神很认真,"她一直走在你旁边,扶你爬楼梯,还……在地宫里的时候,她拼命保护你们。"
她顿了顿。
"我觉得她是个好人。"
周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了封印室里的那句"我喜欢你"。想起了系统面板上跳动的好感度数字。想起了瑶瑶靠在窗边的那个背影。
"嗯,"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她是个好人。"
小琳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把周萌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点。
送到小区门口,小琳踮起脚亲了一下周萌的脸颊:"明天见。"
"明天见。"
周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里,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面板弹出来: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
【当前状态:愧疚值↑↑ 纠结值↑↑↑】
【系统建议:宿主,你这个问题比地宫BOSS还难解,我帮不了你。】
【但是友情提示:好感度探测显示,瑶瑶当前好感度62,且波动频率异常——疑似在想你。】
周萌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夜空。
满天星星。
"我真是个废物……"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
回到工作室,灯已经关了大半。
周密走了,周权走了,周叔早就走了。小琳也被他送回去了。
但——
周先森还在。
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那张皮革纸——小琳从地宫里带出来的那张,标注了八个地宫位置的皮革纸。
还有丧歌本。摊开在皮革纸旁边。
两本书/纸上的符文在微弱地发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真的在发光。淡淡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幽绿色光芒,沿着纹路缓缓流动。
"小叔?"周萌走过去。
周先森没有抬头。
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皮革纸上的一个光点旁边停了很久。
"小叔?"周萌又叫了一声。
周先森终于抬起头。
他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萌萌,"他的声音有点干,"你过来看。"
周萌凑过去。
周先森指着皮革纸上的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之前是暗的——跟其他七个一样,都是暗红色的标记,标注着地名和坐标。
但现在——
那个光点在发光。
不是皮革纸表面的荧光反射。是从皮革纸内部透出来的、一种暗金色的、像心脏跳动一样有节奏的光。
一闪一闪。
一闪一闪。
像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这是……"周萌的后背凉了。
"第二个地宫,"周先森的声音很低,"封印开始松动了。"
周萌盯着那个一闪一闪的光点,喉咙发干。
第一个地宫就差点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现在第二个也动了。
"小叔,"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还来得及吗?"
周先森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个光点,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皮革纸上的暗金色光芒一闪一闪。
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
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