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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深处

第四十三章:日记

第四十三章:日记

老太太看着照片,眼泪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照片上,模糊了夏薇茗的脸。

“是她。”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小夏。她叫小夏。”

瑶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您认识她?”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控制不住。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瑶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悲伤,有怀念,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回天的疲惫。

“她在我这里打过工。”老太太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两年前——不,三年前了。三年前,她来我这里,说要找工作。我问她会做什么,她说会扎花。我就让她试试。她扎得很好,比我扎得还好。”

老太太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是一个好姑娘。勤快,懂事,不爱说话。但她有心事。每天晚上关门之后,她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海,发呆。我问她想什么,她说‘想过去’。我问她过去有什么,她说不说了,说了我会害怕。”

瑶瑶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骨节粗大,布满了老年斑。

“她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什么特别的事情?”瑶瑶问,声音很轻,怕吓到老太太。

老太太想了想,摇了摇头。“她不爱说自己的事。我问她从哪里来,她说不重要。我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没有了,都死了。我问她想不想家,她说没有家。”

瑶瑶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没有家。都死了。她是在说那个组织里的一切吗?那些训练她、控制她、把她当成工具的人,不是家人。那些和她一起被关在那里的女孩,也不是家人。她没有家。从来没有过。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周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沉。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似乎认出了他是谁,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你们是谁?为什么打听她?”

“我们是她的朋友。”瑶瑶说,“她三年前……出事了。我们想知道她过去发生了什么。”

老太太的嘴唇在发抖,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死了?”声音在发抖,“小夏死了?”

瑶瑶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老太太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那些枯萎的花瓣上。

“我就知道。”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早就料到”的悲凉,“她就说过,有人要杀她。”

瑶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有人要杀她?谁?”

老太太摇了摇头。“她没说。她只说‘那个人不会放过我的’。我问她那个人是谁,她说‘不能说,说了你们都会有危险’。她不想连累任何人。她走的那天,跟我说‘阿婆,我走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你不要找我,也不要打听我。忘了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叶子。

“我以为她只是去了别的地方生活,没想到……没想到她死了……”

瑶瑶蹲在那里,握着老太太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不停地颤抖。她的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难受,烧得她想喊,想叫,想哭。

但她没有。她忍住了。

“阿姨,”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日记?信?任何写着字的东西?”

老太太的哭声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瑶瑶,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有。”她说,“她走之前,在我这里寄存了一个包裹。说如果她三年之内没有回来取,就把那个包裹寄到一个地址。”

瑶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包裹在哪里?”

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瑶瑶扶着她。她走进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又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打开锁。

木箱里放着几样东西——一些零钱,一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包裹。

老太太把包裹拿出来,递给瑶瑶。

包裹不大,沉甸甸的,像是一本书。牛皮纸上写着一个地址——S市的地址,瑶瑶不认识。

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日记本。封面是黑色的,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都卷了起来,纸张泛黄,带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认真地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如果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说明我已经死了。”

瑶瑶的手在发抖。

她翻到第二页。

“我叫夏薇茗,但这不我的真名。我的真名,叫夏晚。我是一个逃出来的人。”

瑶瑶抬起头,看着周萌。

周萌的脸色很白。他的嘴唇紧抿着,下颌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控制自己。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瑶瑶看到了,他也在发抖。

“走,”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回去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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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瑶瑶坐在床上,翻开那本日记。

周萌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屋子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窗外有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咸的味道,吹得窗帘轻轻飘动。

日记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在用写字这件事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瑶瑶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我从小在一个地方长大。那个地方,不在任何地图上。那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女孩,我们都是被买来的、被拐来的、或者被父母卖掉的。

我们被训练成各种各样的人——有人被训练成小偷,有人被训练成骗子,有人被训练成……交际花。

我就是被训练成交际花的。他们要我用美貌去接近有钱有势的男人,套取他们的秘密,然后交给‘组织’。

我不愿意,他们就打我,用烟头烫我,用刀划我。他们说,这是我的命,我逃不掉的。

但我逃了。我用了两年的时间,从那里逃了出来。我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城市——S市。

我以为我安全了。

但我错了。

他们找到我了。

我看到了他们的人,在S市,在周家庄园附近。他们还没有动手,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就在暗处,盯着我,等着我犯错。

我不能连累萌哥哥。我不能连累任何人。

如果我死了,请把我的骨灰撒在海里。我想回到海里去。那是唯一让我觉得自由的地方。”

瑶瑶合上日记本,抬起头。

周萌的眼睛红了。他的眼眶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他死死地咬着牙,下颌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他的声带,“她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瑶瑶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周萌,S市最有权势的男人,掌控着无数人的命运,一句话可以让人从云端跌入地狱,一个眼神可以让整座城市颤抖。但他保护不了他想保护的女人。夏薇茗死了,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因为她不想连累你。”瑶瑶说,声音很轻,“她说得很清楚——‘不能连累萌哥哥’。她知道那些人的势力有多大,她知道你斗不过他们。”

“斗不过?”周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S市,没有人是我斗不过的!”

“那些人不是S市的。”瑶瑶说,声音依然平静,“他们在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你怎么斗?”

周萌沉默了。

他的沉默比他的愤怒更让人害怕。

瑶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海。

海很黑,很暗,看不到尽头。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止的叹息。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像是谁把一面镜子打碎了,碎片漂浮在水面上。

“夏薇茗不是被人随机害死的。”瑶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是被‘组织’灭口的。因为她逃了出来,因为她知道太多秘密。他们找到她,杀了她,然后嫁祸给我——一个最合适的替罪羊。一个爱慕周萌、嫉妒夏薇茗、‘有动机’的女人。”

她转过身,看着周萌。

“我坐了三年牢,不是因为你的恨,而是因为有一个庞大的、看不见的组织,需要一个人来背锅。而我,刚好是最好用的那个。”

周萌看着她,眼神里有震惊,有愧疚,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碎裂的东西。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会找到他们的。”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进木头里,“不管他们在哪里,不管他们是谁,我会找到他们。”

瑶瑶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呢?”她问,“你找到他们,然后呢?为夏薇茗报仇?为我自己讨回公道?”

“对。”

“然后呢?”

周萌沉默了几秒。

“然后,你自由了。”

瑶瑶的睫毛颤了颤。

自由。

她等了三年,就是为了这两个字。在监狱里,每一个被殴打后的夜晚,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刻,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的凌晨,她都在想——总有一天,我会出去的。总有一天,我会自由的。

但现在,当她听到这两个字从周萌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涌起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到极点的东西。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失去了什么。

“好。”她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