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风雨欲来
从南方回来之后,周萌变得更加沉默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在庄园。瑶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到了什么人。但每次他回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累。
她知道他在查那个组织。她在电视上看到过新闻——东南亚某国破获了一起跨国人口贩卖案,抓获嫌疑人若干。她知道那背后有周萌的影子。但那些都是小鱼小虾,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
有一天,白煜行来庄园看望周萌。两个人关在书房里谈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瑶瑶在走廊里经过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几句话。
“周萌,你不能再查下去了。”白煜行的声音很严肃,带着一种瑶瑶从未听过的急切,“那些人已经注意到你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周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知道?你知道还不停手?”白煜行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他们能在S市杀了夏薇茗,就能在S市杀了你!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周萌,但在那些人眼里,你什么都不是!”
“我说了,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白煜行难得爆了粗口,“你知不知道,两天前有人在东皇附近鬼鬼祟祟地转悠?你知不知道,周一在你车上发现了一个跟踪器?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
瑶瑶站在走廊里,手指攥紧了衣角。
跟踪器。有人在周萌的车上装了跟踪器。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想推门进去,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忍住了。她不能进去。她进去了,周萌就知道她听到了。他知道了,就会把她推开,推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用自己去冒险。
她不想被推开。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轻到没有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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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萌来敲她的门。
瑶瑶打开门,看到周萌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杯红酒。他的脸红红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喝了不少。
“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瑶瑶说。
“我也是。”
他们沉默了几秒。
“可以进去坐坐吗?”周萌问。
瑶瑶侧身,让他进来。
周萌走进房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瑶瑶坐在床上,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白煜行今天来找我了。”周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知道。”瑶瑶说。
周萌抬起头,看着她。“你知道?”
“我在走廊里听到了。”瑶瑶说,“跟踪器。有人在你的车上装了跟踪器。”
周萌沉默了几秒。
“你不害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那些人找上你。”
瑶瑶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连监狱都待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她说,“那些人能把我怎样?杀了我?我不怕死。死比活着容易多了。”
周萌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酒杯在他的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不让你死。”他说。
瑶瑶的睫毛颤了颤。
“你让不让我死,跟我死不死,没有关系。”她说,“该死的时候,谁也挡不住。”
周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月光下,他的脸看得很清楚。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瑶瑶,”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去洱海,开你的民宿,养你的狗,种你的花。替阿荃活着,也替你自己活着。”
瑶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要去哪里?”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周萌说,“但我要把那些人揪出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哪怕付出你的命?”
周萌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瑶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想哭,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周萌,”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欠我的还没还完。你不能死。”
周萌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是凉的,但很温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东西。
“我不死。”他说,“我答应你。”
瑶瑶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承诺,有愧疚,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你发誓。”她说。
周萌愣了一下。
“你发誓。”瑶瑶重复道,“用你周家的名义发誓。”
周萌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
“我周萌,用周家的名义发誓,我不会死。我会活着,活着把那些人揪出来,活着还清欠瑶瑶的债。”
瑶瑶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她终于承认了,她不想让他死。
不是因为她还爱他。
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认识的人已经不多了。母亲老了,父亲在牢里,阿荃死了,苏梦是她唯一的朋友。如果连周萌都不在了,她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太孤独了。
“好。”她说,“我记住你的话了。”
周萌站起来,把酒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瑶瑶,”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在。”
门关上了。
瑶瑶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谢谢你还在。
她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是谢谢她还活着?是谢谢她没有在监狱里死掉?还是谢谢她——还在他身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心,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缝。
很细,很浅,像冬天湖面上的第一道裂纹。
她不知道那道缝会越来越大,直到冰面裂开,还是会被重新冻上。
她只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