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周权的棋
周权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出现在了庄园门口。孙管家通报的时候,瑶瑶正在花园里修剪玫瑰——这是她最近新学会的事情,每天花一点时间,拿着花剪,把那些长得太密的枝条剪掉。她做得不好,经常剪错了枝,把该留的剪了,该剪的留着。但孙管家从来不说什么,花园里的花匠也不敢说什么。她是周太太,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瑶瑶放下花剪,摘下手套,走到门口。
周权站在铁门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他的脸上带着微笑,但那双眼睛里有审视——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见到她,他都在审视她,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值得把玩的东西。那种审视让瑶瑶不舒服,但她已经不害怕了。在监狱里,她被无数种目光审视过——凶狠的、贪婪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周权的目光不算什么。
“周太太,”他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优雅得像是中世纪的贵族,“好久不见。你气色好多了。”
“权叔。”瑶瑶叫了一声,声音平静。她没有说“请进”,也没有说“周萌不在”。她在等他自己说明来意。
周权笑了。“不请我进去坐坐?”他的语气随意,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周萌不在。”瑶瑶说。
“我知道。”周权说,“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找你的。”
瑶瑶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她带他到花园里的长椅上坐下。阳光很好,玫瑰花开得正艳,红的、白的、粉的,一团团一簇簇,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空气里有花香,有泥土的清香,还有一丝从厨房飘来的烤面包的味道。孙管家端来两杯茶,放在他们面前,然后退了下去。
周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周太太,你这里的生活,比我那边舒服多了。”
“你那边也不差。”瑶瑶说,“半山别墅,俯瞰全城,比这里气派。”
周权笑了。“你去看过?”
“你邀请过我。”
“对,我邀请过你。你没来。”周权靠在椅背里,看着天空中飘过的云,“那天晚上,我准备了很多好酒,请了很多有趣的人。可惜你没来,少了很多乐趣。”
“权叔,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闲聊吧?”瑶瑶直截了当地问。
周权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赏。“周太太果然聪明。不转弯抹角,我喜欢。”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瑶瑶面前。
“这是什么?”瑶瑶没有伸手去拿。
“你看看就知道了。”
瑶瑶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很旧,颜色泛黄,边角卷曲,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次。照片上是一群人——有男有女,站成一排,背后是一栋破旧的建筑,像废弃的工厂,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没有玻璃,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瑶瑶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然后停住了。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看到了夏薇茗——站在人群的最边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脸上没有笑容,眼神空洞得像是看不到任何东西。她看到了一个男人——站在夏薇茗旁边,身形高大,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右手虎口上有一个纹身,一朵花,彼岸花。她还看到了另一个人——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受惊的鸟。那个姿势,她太熟悉了。
“阿荃。”瑶瑶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认出来了?”周权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在监狱里和她住了一年。我见过她站了无数个日夜。我不会认错。”瑶瑶抬起头,看着周权,“这张照片你从哪里得来的?”
“从一个死人的遗物里。”周权说,“这个人你应该听说过——安然。”
瑶瑶的瞳孔猛地一缩。安然。周先森深爱的女人。额头也有伤疤。死了。和周权说的一样,和夏薇茗一样,和阿荃一样——都是从那个组织里逃出来的,都死了。
“安然也是从那里逃出来的?”瑶瑶问。
“对。”周权说,“这张照片是在她被杀的现场找到的。她把它藏在衣服里,贴身放着,就像保护自己的命一样。我去收拾她的遗物时,发现的。”
瑶瑶看着照片上那些人,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安然、夏薇茗、阿荃——她们都在这张照片上。她们都曾站在那栋破旧的建筑前面,都曾被那个组织控制,都曾拼了命地逃出来,最后都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你知道这栋建筑在哪里吗?”瑶瑶问。
“知道。”周权说,“在缅甸和老挝的交界处,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金三角的深处。”
金三角。瑶瑶听说过这个地方。毒枭的乐园,军阀的战场,法律管不到的地方。那个组织把据点设在那里,没有人能轻易找到,更没有人能轻易闯进去。
“你去过?”瑶瑶问。
周权摇了摇头。“没有。但我派去过人。没有一个回来的。去过的人都消失了,像是被那片土地吃掉了一样。”
瑶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要查?你不怕死?”
周权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怕。但我更怕这辈子都不知道答案。安然死在我面前,我无能为力。我不能让她白死。”
瑶瑶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阿荃,想起她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看着自己,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说“替我去看洱海”。她也不能让阿荃白死。
“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瑶瑶问。
“你什么都不用做。”周权说,“你就做你自己。你是周太太,在S市有身份有地位。那些人在暗处,不敢轻易动你。你只需要活着,好好地活着,活在他们眼皮底下,让他们看到——有一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人,活得比他们想象的要好。”
“就这样?”
“就这样。”周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其他的,我来做。”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周太太,”他没有回头,“你头上的伤疤,很漂亮。我之前说过一次,现在再说一次。那不是丑陋的痕迹,那是你活下来的证明。不要藏了。藏起来,就是在否定你自己。”
他走了。
瑶瑶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看着他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风吹过来,吹起了她的头发,露出额角那道三厘米长的疤痕。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粗糙的,凸起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她一直觉得这道疤很丑,用刘海遮住它,用粉底盖住它,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但周权说,那是她活下来的证明。
她想起阿荃。阿荃身上也有疤。不止一道,是很多道。纵横交错的,像是有人在她身上画画。阿荃从来不遮它们。监狱里夏天很热,大家穿着短袖,阿荃的胳膊上全是伤疤。有人问她怎么弄的,她说“不小心摔的”。没有人信,但也没有人再问。
阿荃从来不遮。不是因为她不怕被人看到,而是因为她知道遮不住。那些伤疤太多了,太深了,遮了一层还有一层。她接受了它们,就像接受了她的命运。
瑶瑶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照片上,阿荃低着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在身前——那是她在监狱里习惯性的站姿。原来在那之前,她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站着。低着头,缩着身体,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是她在组织里学会的生存法则——不要被看到,不要被记住,不要成为目标。
瑶瑶把照片放进信封里,站起来,走回房间。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额角的伤疤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她看着那道伤疤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刘海拨到一边,让伤疤完全露了出来。
她不藏了。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