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架
📖 目录
余烬深处

第四十六章:阿荃

第四十六章:阿荃

周权走后,瑶瑶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阿荃模糊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渐渐暗了下来,太阳从西边的山头落下去了,天空从浅蓝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墨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花园里铺开,照在玫瑰花丛上,那些白天鲜艳的花朵在夜色中变得朦胧,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瑶瑶没有开灯。

她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张照片,脑海里全是阿荃的样子。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阿荃的那天。那是她入狱的第一天晚上,她被几个女囚围殴,被打得浑身是伤,蜷缩在地上,以为自己要死了。迷迷糊糊中,有一双手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扶一件易碎的东西。

“姐姐,你没事吧?”那个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颤抖,像是也在害怕。

瑶瑶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青涩的脸。十八九岁的女孩,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干净。在那个地方,那种干净显得格外突兀,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你是谁?”瑶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

“我住你隔壁牢房的,”女孩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我叫阿荃。荃草的荃。”

荃草。瑶瑶后来查过,荃草是一种香草,古人用来比喻君子。阿荃的父母给她取这个名字,也许是希望她成为一个高洁的人。但他们没有机会了。阿荃很小的时候就被拐走了,被卖到了那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被训练成工具。

阿荃对她好,从第一天起就对她好。在她被打之后,阿荃偷偷给她带吃的——半个馒头,一块饼干,有时候是一小包榨菜。在她被关禁闭的时候,阿荃隔着墙壁跟她说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贴着墙壁才能听到。

“瑶瑶姐,你还在吗?”

“在。”

“那就好。你不要怕,会出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等出去的那一天。我相信会有那一天的。”

瑶瑶那时候不知道阿荃为什么要等出去。她以为阿荃和自己一样,是被冤枉的,或者犯了小罪,很快就能出去。后来她才知道,阿荃不是想“出去”,是想“逃出去”。监狱对别人来说是牢笼,对阿荃来说是庇护所。她躲在里面,是为了躲避外面的追杀。

但那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他们追到了监狱里。

瑶瑶记得那天晚上。很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几个女囚冲进她们的牢房,目标不是瑶瑶,是阿荃。她们手里拿着磨尖的牙刷柄,朝阿荃扑过去。

瑶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挡在了阿荃面前。但阿荃把她推开了。

“瑶瑶姐,你让开。”阿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他们是来找我的。不关你的事。”

“不!”瑶瑶抓住她的手腕,“你让开!你比我小,你应该活着!”

阿荃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释然的东西。

“瑶瑶姐,你还记得我说过的洱海吗?”阿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耳语,“你去帮我看看吧。我在那边等太久了,等不了了。”

那把牙刷柄刺进了阿荃的腹部。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红色的,温热的,浸透了她的囚服,浸透了地上冰冷的水泥,浸透了瑶瑶的双手。瑶瑶抱着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但阿荃已经听不到了。她的眼睛还睁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阿荃!阿荃!你不能死!你说过要出去的!你说过要去洱海的!”

阿荃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

“海……”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瑶瑶抱着阿荃,哭得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认识阿荃不到一年,她们不是亲人,不是恋人,甚至算不上最好的朋友。但阿荃是唯一一个在监狱里对她好的人。是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说“她是杀人犯”的时候,还愿意叫她一声“瑶瑶姐”的人。

后来,瑶瑶被关了禁闭。在那个只够一个人蜷缩的铁笼子里,不吃不喝,整整三天。三天里,她没有想自己,一直在想阿荃。想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想她做过的每一件事,想她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

现在她知道了。阿荃对她好,不是因为她是“瑶瑶”,而是因为她是“人”。在阿荃的世界里,人太少了。大多数人是工具,是敌人,是猎物。瑶瑶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在阿荃被打的时候,瑶瑶挡在她前面;在阿荃被欺负的时候,瑶瑶站出来替她说话。那些事情,在瑶瑶看来只是举手之劳,但在阿荃眼里,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暖。

所以阿荃替她死了。不是因为想死,而是因为觉得值。用自己已经活不长的命,换一个对她好的人活着——值。

瑶瑶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坐在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那张照片上,滴在阿荃模糊的身影上。她没有擦,让眼泪流,让它们在照片上洇开,变成一朵朵暗色的花。

“阿荃,”她在心里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上剜下来的肉,“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对吗?你知道那些人有多可怕,对吗?你进监狱,不是为了服刑,是为了躲他们,对吗?”

没有人回答她。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敲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怕连累我?你怕我知道之后也会被他们盯上?”

没有人回答。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你是不是在等那一天?你是不是觉得,死在监狱里,总比死在外面好?”

没有人回答。

瑶瑶把照片贴在胸口,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叶子。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在监狱里,她学会了不哭。出狱后,她学会了忍着不哭。但现在,她忍不住了。

不是为了阿荃的过去,而是为了阿荃的死。不管阿荃来自哪里,不管她接近瑶瑶是出于什么动机,她替瑶瑶死了。这是事实。她救过瑶瑶,这也是事实。

瑶瑶欠她一条命。不是因为“她替我死了”,而是因为“她想让我活着”。在这个世界上,想让瑶瑶活着的人,不多。阿荃是其中一个。也许是最纯粹的一个。不是因为瑶瑶是周太太,不是因为瑶瑶能还她什么,只是因为瑶瑶是瑶瑶。

瑶瑶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然后她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泪痕,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光洒在花园里,洒在玫瑰花丛上,洒在那条她每天散步的石板路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温柔的、静谧的光辉中。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月亮说:“阿荃,你放心。我会去洱海的。我会在那里开一间民宿,养一条狗,种一院子花。我会替你看那片湖水,替你在那里发呆,替你在那里活着。我会替你活很久很久,活到把你没来得及过的那份也过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是一只手在抚摸她的脸颊。

她突然觉得,那不是风。那是阿荃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