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架
📖 目录
余烬深处

第四十九章:周萌的追问

第四十九章:周萌的追问

那天晚上,周萌回来得很晚。

瑶瑶已经准备睡了。她换上了睡衣,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周权给她的那张。她看了太多遍了,照片上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人的姿势,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夏薇茗站在最左边,阿荃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中间是一个纹着彼岸花的男人,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面孔。

她在想,这些人里,有多少还活着?有多少已经死了?有多少还在那个组织里,有多少逃了出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活着的人,不一定比死了的人幸运。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孙管家的。孙管家走路没有声音,她穿着软底鞋,像猫一样悄无声息。这个脚步声是有声音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稳定,但比平时重,像是每一步都带着情绪。

周萌回来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直接来到了瑶瑶的房门前。门没有锁,他转动把手,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他的脸红红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喝了不少酒。但他的手很稳,身体也很稳——他不是那种喝醉了会失控的人,酒精只会让他更沉默,更冷。

“还没睡?”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睡不着。”瑶瑶说。她把照片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不想让他看到。至少不是现在。

周萌走进来,关上门。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床头灯发出昏黄的光。那盏灯的灯罩是米白色的,光线柔和,照在墙壁上像是一层薄薄的蜂蜜。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是他上次坐过的位置。椅子是布艺的,深灰色,和他的衬衫颜色很配。他靠在椅背里,双腿交叉,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放松,但瑶瑶知道他不是真的放松。他的肩膀是绷着的,下颌肌肉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空气里有酒的香气——不是那种劣质的、刺鼻的酒气,而是威士忌特有的、带着烟熏味的醇香。

“周权今天来了。”瑶瑶先开了口。她不想等他说,她想掌握主动权。

周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不自觉的抽搐。“我知道。门口的监控拍到了。”

“你不问我他跟我说了什么?”

“我在等你自己告诉我。”周萌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深深的、沉甸甸的疲惫。“你会告诉我吗?”

瑶瑶沉默了几秒。

她在想该说多少,该隐瞒多少。周权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周萌。但周萌是她的丈夫——不,不是“丈夫”,是名义上的丈夫,是一笔交易的甲方。他们之间没有信任,只有利益、债务,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但她还是想告诉他。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她太累了。一个人扛着这些秘密,太累了。像是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背着越来越重的石头,每一块石头都是别人给的,没有一块是她自己选的。

“他给了我一张照片。”瑶瑶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递给周萌。

周萌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反应和瑶瑶一样——先是皱眉,然后是瞳孔猛地一缩,最后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缅甸和老挝交界处,金三角深处。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瑶瑶说,“照片上有夏薇茗,有阿荃,还有一个右手虎口纹着彼岸花的男人。周权说,这张照片是从安然的遗物中找到的。”

周萌的手指攥紧了照片,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安然?”

“周先森的女人。死了。和周权说的一样,和夏薇茗一样,和阿荃一样——都是从那个组织里逃出来的。”瑶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那个组织专门拐卖、训练、控制年轻女性,把她们变成工具。夏薇茗逃出来,被杀了。安然逃出来,被杀了。阿荃逃出来,躲在监狱里,最后还是被杀了。”

周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瑶瑶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还说了什么?”他终于开口了。

“他说,组织在S市有据点。他说,他在组织里有内线。他说,组织的下一个目标是我。”瑶瑶一口气说了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刀刻的。

周萌的脸色变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铁青的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他的嘴唇紧抿着,下颌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还说,夏管家背后,可能还有别人。”瑶瑶继续说,“一个老人,没有那么大本事,能买通整个监狱系统,能摘掉我的肾还不留下任何痕迹。”

周萌猛地抬起头,看着瑶瑶。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碎裂的东西。

“你觉得呢?”瑶瑶问,声音很轻。

“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周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瑶瑶。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墙壁上,像一座沉默的、孤独的塔。

“他说得对。”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查了夏管家的背景。他的人脉、他的财力、他的能力,都不足以做到他做的那些事。他背后一定有人。”

瑶瑶的心跳漏了一拍。“是谁?”

“不知道。”周萌转过身,看着她。月光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我一定会查出来。”

他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瑶瑶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古龙水混在一起的气息。

“瑶瑶,”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单独出门。不要去任何我不知道的地方。不要见任何我不认识的人。”

“包括周权?”

周萌的眼皮跳了一下。“尤其是周权。”

瑶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愤怒,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东西。周萌在求她。这个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的男人,在用眼神求她听话。

“你觉得周权的话能信吗?”瑶瑶问。

周萌沉默了几秒。“他的话,有一部分能信,有一部分不能信。他说组织下一个目标是你——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他在吓你,让你依赖他。他说他有内线——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他在骗你,让你觉得他有价值。”

“那我该信哪一部分?”

“哪一部分都不要全信。”周萌说,“等我查清楚了,再告诉你。”

瑶瑶点了点头。“好。”

她答应得太快了,快到周萌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有一种“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的不确定。

“你不问我要查多久?”他问。

“你查多久都行。”瑶瑶说,“反正我在这座庄园里,哪里都去不了。”

周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她在讽刺他。这座庄园是她的家,也是她的牢笼。她住在这里,不是因为想住,而是因为没地方可去。

“瑶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但我需要你在这里。在这里,我才能保护你。”

“你能保护我到什么时候?”瑶瑶问,“到你把所有坏人都抓起来?那要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

周萌没有回答。

“你不能保护我一辈子,周萌。”瑶瑶说,“我也不需要你保护我一辈子。我只需要你帮我找到真相。等真相出来了,等那些人被抓了,我就走了。”

“去哪里?”

“洱海。”

周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还是要走?”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走。”瑶瑶的声音很平静,“我嫁给你的条件,你帮我救瑶家。我做到了,你也做到了。这是一笔交易。交易结束,我就走。”

周萌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如果我不让你走呢?”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危险的、压抑的怒气。

瑶瑶看着他,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不让我走,我也可以走。”她说,“我不是你的囚犯。926号的刑期已经满了。我现在是周太太,不是926号。周太太有腿,会走路。你关不住我。”

周萌的拳头攥得更紧了。骨节咯吱作响,像是在用力碾压什么东西。

然后,他突然松开了。

像是泄了气一样,他的肩膀塌了下来,脊背不再是笔直的,像是一堵正在慢慢裂开的墙。他站起来,退后了一步,站在她触不到的地方。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囚犯。我才是你的囚犯。”

瑶瑶的睫毛颤了颤。

“什么意思?”

周萌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落在她的伤疤上,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他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离开。

“早点休息。”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瑶瑶坐在床上,摸着自己额头上被他吻过的地方。那道疤,活下来的证明。他的嘴唇落在上面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心动,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涩涩的东西。像是伤口上被涂了一点药膏,凉凉的,有点疼,但你知道它会让伤口愈合。

她不知道那道伤疤会不会愈合。她只知道,她不想再把它藏起来了。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在她脑海里回荡——“我才是你的囚犯。”

什么意思?他是说,他把自己囚禁在了对她的愧疚里?还是说,他把自己囚禁在了对她的感情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心,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缝。很细,很浅,像冬天湖面上的第一道裂纹。她不知道那道缝会越来越大,直到冰面完全裂开,还是会被重新冻上。

她只知道,它在那里。

她关掉床头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朦朦胧胧的光。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阿荃,”她在心里说,“周萌说他是我的囚犯。你说好不好笑?他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是囚犯呢?他要是囚犯,那他的牢笼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不是笑,而是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苦涩里渗出了一丝甜,像是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

她在想,也许每个人都是囚犯。

阿荃被囚禁在那个组织里,又被囚禁在监狱里。夏薇茗被囚禁在逃亡的路上。安然被囚禁在恐惧中。周萌被囚禁在他的愧疚里。她被囚禁在这座庄园里。

但所有的牢笼,都没有锁。

推一下,就能开。

只是她们不敢推,不知道往哪里推,或者推开了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瑶瑶闭上眼睛。

她在等。等真相出来的那一天,等牢笼的门打开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会走出去。不管外面是阳光还是风雨,她都会走出去。

替阿荃走出去。